“你小子。”何黎盯着他,目光烁烁,“想打探我的事?”
“妈。”周先聿坐下,微靠着椅背,“来南市,其实主要是为了您。”
何黎侧目,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秒后她别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为了我?”
周先聿看向远方:“您和夏林阿姨当初因为理念不合闹翻,这么多年没联系,连她的去世……”他顿了一下,后半句没说出口,只是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何黎脸上。
何黎眼底凛然:“继续说。”
“您那时恰巧发病,出院那天,我见您站在走廊上,对着南方发呆。”他顿了一下,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稳了,“我想,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您当时可能也后悔了,本来是想问您,是不是想回去看看……”
“为什么没问?”
“怕您不想提。”
何黎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指尖朝他额头一戳:“我年轻气盛……你小子倒是这么老成。那小丫头真跟她妈一样,尽喜欢些木头疙瘩。”
她收回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楼下早已没有人影,只有路灯在树影之间,晃来晃去。
“人不在了,舞台也塌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后不后悔的,也没用了。”说完,转身向前,一把夺过酒瓶。
周先聿的手顿了一瞬,终究是把力道卸了下来,松开了手。
何黎拧开酒瓶,暗红的液体倾巢而出,瞬间灌满酒杯。
甘醇再次下肚,她对着遥远的黑夜站了好一会,像是没准备继续开口。
周先聿指尖轻轻摩挲着椅子,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过去的时候,何黎忽然说:“理念不和,你知道是什么‘理念’么?”
周先聿睫毛一颤,摇了摇头。
“其实也和你俩有关。”何黎说,“有了你和那个小丫头,我和夏林的身份就变了。曾经是天南海北一起闯的音乐人,一下子变成了谁谁谁的妈妈……”
她停顿一下,又喝了一口才接着说:“音乐和家庭,到底哪个更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她说她愿意继续去追梦,但我知道她骗我,她看那个小丫头的眼神,我看得懂。”
“而你妈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既然无法同路了,那就好聚好散。”
她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搁,轻嗤一声。
“也不算闹开,只是理念不合。”她又重复了一遍,“理念不合。”
夜色沉沉,春风啴啴。
何黎重新坐下,将酒杯放在小茶几上,看了一眼还剩半瓶的酒瓶,又收回眼。她靠着椅背,整个人缩进去,看起来比方才矮了很多,本就是病后瘦弱的身躯,这么一缩,像是要把自己收进那团旧毯子里。
周先聿斜看着她,眼中复杂,终究开了口:“夏林阿姨从不觉得和您理念不合。”
何黎猛地直起身,抓住关键:“你怎么知道?”
“那次您病愈之前,我来过南市。”
何黎睫毛快速眨动,抬起手指着他,点了好几秒,才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行!你真行。”
“你老早就——”
周先聿思索一秒,最终坦白:“是闫叔联系的我。他知道你当时的情况,并不适合来南市……”
何黎的手指抖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又摇摇头,最终没说出什么。
她的视线落回至桌上的杯子,盯了好几秒,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才嗤笑一声:“他还怕我受刺激?我能受什么刺激。”
周先聿没接话,过了一会,他点点头:“夏林阿姨也不同意您来。”他犹豫着看向何黎,果然那张脸越来越沉,没再继续说下去。
何黎也没问,她单手抵着唇,一直没说话。风还在吹,将夜色吹得更深了些,也更凉了些。
“行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先聿以为她睡着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你们这些木头疙瘩,尽爱在暗地里干这些……”
后面的话没了音,只有久久的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点叹息轻轻柔柔的,完全不像是她平日里顿挫的风格,像是一串轻微的省略号,又像是夜风便道时的一抹清悠的停顿,余韵悠长。
她的手环着杯沿缓缓移动着,残留的暗红在指腹上晕开。
突然她笑了一声,偏过头,看着自己儿子的脸,看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些事,那小丫头不知道吧?”
周先聿一愣,像是没想到话题会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你了哟。你小子,给自己挖个大坑。”尾音上挑,带着些明显的幸灾乐祸,何黎放下杯子站起身,“以后不要大晚上聊天,困死了。”说完揉着肩膀走进室内。
————
闫蓝推开家门时,屋内的灯光还亮着。
从玄关的角度能瞥见北边书房的门半掩着,有一线微光从门缝内挤出来,扁扁地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像一支锐利的箭,也像一道指引。
她收回眼,换好鞋,准备上楼。脚刚踏上台阶,又停住了。
福祥巷子要拆迁的事,闫木渊知道吗?
手指握着楼梯栏杆,不自觉用力。木质的罗马杆圆润而坚硬,握在手心光滑……
她闭了闭眼,把胸口那股一直没散干净的戾气往下压了压。
闫木渊对夏林的感情,不比她弱。
“咚咚咚。”
脆响的敲门声让闫木渊停了笔,他抬起头。敲门声响过之后,门板的角度未变,没人推开,也没有人进来,仿佛刚刚的响动那一下只是错觉。
可那门边的光,明显暗了一瞬。
闫木渊摘下眼镜:“请进。”
两秒后,门洞扩开,走廊露出来,却也只漏了小半截。门外的人似乎不愿意面对面看着他,手抓着门把,校服的衣摆贴着门框,人站着,并没有进来。
“蓝蓝。”闫木渊站起身。
“嗯。”闫蓝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福祥巷子要拆了,你要去看,就快点。”
说完她松开把手,转身大步朝着楼梯走去。
门把手失了力,门顺势敞开,少女的的背影完全露出来,却也越走越远。
闫木渊的手指并拢,轻叩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句话说完的那一刻,像是一直压在头顶的浊气被吹开,她的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夜已经很深,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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