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就着月色睡得越发安稳,呼吸渐匀,眉峰悄然舒展,若不是脉搏还在他的指腹下突突跳着,杜若都快要以为方才的惊惶不过是一场梦。
偏过头不敢看他,现下可谓苦不堪言,只能僵着身子斜倚在塌边。
这一夜过的胆战心惊的,不知是忧还是怕,心一直狂跳个不停,生怕阿娘或阿爹发现,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鸡鸣之时,才惊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好在腕间的桎梏松了许多,急忙将手腕从那人五指间移出。
趁着天还未大亮,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屋中。
腕间烙了圈浅浅红印,翻看之时,余温有如烫在了心间,这热意吓得杜若赶紧闭上了眼,不敢再多想分毫。
晌午时分,阿爹才慢悠悠地归家,脸上溢满了得意的神采,阿娘正在晒弄着酒曲,阿爹本想帮把手,却成了碍手碍脚,阿娘笑着嗔他“酒曲都认不全,还来显眼。”
阿爹虽被赶了,却也乐呵得很,悠哉游哉地游进灶房,不过三盏茶的功夫便端了两碗药汤出来,一碗送来进杜若房里,她放下书,被阿爹看着一口口喝尽。
阿爹给她掖了掖被角,嘱咐了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乖巧应了声,他才退了出去。
阿爹脚步不停,像是又往侧屋去了,没过片刻,就听阿爹笑着对阿娘说道:“阿婵,那小子醒了。”
阿娘回道:“好事啊。”
杜若捧着话本子的手却抖了抖,好似有谁把她的手往下拽了拽。
醒了?
阿爹喊去用晚食时,她见到了那个人,他穿着阿爹素净的旧袍,袖口和下裳略短一截,穿着有些狭促,不算合身但也勉强凑合。
桌上的晚食是过年时才有的规格,不知为何爹娘都喜欢他,阿爹特意上街买了只鸡炖得酥烂,说要给他补补身子。
为了庆贺家中双喜临门,阿娘也就顺带把过年留下的腊肉切了,细细煸出油香,又和着辣椒炒出一盘红亮油润的下饭菜。
一喜是阿爹学生秋闱有名,二喜是他醒转过来。
他正襟危坐在娘亲身侧,连寻常的木凳也坐出了几分清润的贵气,杜若进屋时,他正与阿娘说起对喉间佳酿的些许拙见,乐得阿娘把珍藏的酒都摆了出来。
他长得好看,颔首朝她轻笑,便是粗布麻袍也难掩出世绝尘之姿,眉目之间自有清风霁月相合,正是温其如玉、大雅不群之貌,望之如见春山初霁,朗月出岫,又生了双如高天之月般皎明的眼,让人想起了昨晚的月光,不觉低了低头。
席间,爹娘频频为他布菜,他也都温声应下,举止从容,被问及姓名籍贯,一概不知,只是轻答“若两位不曾相问,还以为原是本家子弟。”
闻言纵是先前对他印象不深的阿娘,也像是喝了蜜酒,直夸他伶俐懂事。
不知怎地,又聊起了诗词歌赋,阿爹随口吟了句“莫道路难行,行山云作梯”。
他随口接了句:“谁言津无渡,渡水桥为舟。”
这声音清逸却不失温雅,耳边陡然响起阿爹的赞许“好!妙啊!”
阿爹似是牛见了嫩草,喜不自胜,颇有种相逢恨晚的意味,倒不是对的有多绝妙,只是自己随手一救恰巧捡了个才情如此的,对身为好先生的,自就认为也算天赐良缘。
杜若没由来地心头一震,阿爹对他愈发青眼有加,阿娘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拢嘴,自己这个亲女儿几乎如坐针毡,只得连连附和。
他与杜若相对而坐,她只得低头扒饭,吃着碗里爹娘夹来的菜,不敢抬头。
阿爹喝到兴处,便数落起这无礼的待客行径来:“女儿家自小养在闺中,没见过什么生人,失了些礼数,还望小友勿要见怪。”
“女公子乖巧温婉,品行端正,何来失礼一说。”
听到“品行端正”四字,耳尖倏地发烫,抬起头来看他,正巧迎上了他的目光,被那和月照着,便只觉得周身有股暖意,竟连半分揶揄之色也看不出,全然出自真心。
想来是她做贼心虚了,思极此处,杜若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也算全了礼数,他也笑着眨了眨眼,随后夹起一只酥烂的鸡腿放进她碗中,复又抬起酒坛,给阿爹阿娘斟满了两杯。
到底谁是客,谁是主,从没见过爹娘在她面前这样开怀过,她才是这个家的女儿!
只是眼下又扫不得兴,只好咬起鸡腿争回那口气,还未啃完,另一只鸡腿也被夹到了碗里,温言温语又在耳边响起:“阿若妹妹慢些吃,别噎着。”
喉头一哽,只觉难以招架,转头看了爹娘,他们似乎不觉逾矩,反而对如此儿女承欢膝下之景倍感欣慰。
书里常有志怪奇异,多是狐魅托生、精怪化形之说,眼前这人倒像极了书中的狐妖,不然怎么能把爹娘迷得七荤八素的。
只是这一点腹诽的心思对上那人清正的目光倒像亵渎,他在看她,眉眼如玉。
她躲闪错开,不知他在看什么,只觉那目光似有温度,手腕上的红痕掩在长袖下隐隐发烫,心口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撞得耳根生红。
酒宴直到亥时才散去,只是杜若早已心神恍惚地被以养身为由支回了房,临走之时他看她的神情还颇为关切。
手中的话本竟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裹了裹暖被,透过窗棂去赏高天之月,也许他真是平白冒出来的狐狸精也说不定。
高悬天上的玉盘似也对这点小心思不屑,轻云飘过遮蔽了半数月华,熄灯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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