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的如同泼了墨,好在一弯弦月照亮了小院的方寸之地。
穆峋火急火燎的从姜家村赶回来,谁知推开院门,便见他娘子与裴弟双双站在屋前。
裴弟一手扶着门扉,另一只手臂被姜祯双手托撑着。
穆峋只一眼便看出是娘子扶着行动不便的裴弟。
他常年上山打猎,眼神不差,隔着一些距离仍能瞧见他娘子头上和鼻尖浸出的薄汗。
他走之前还再三确认过,裴弟与娘子都睡熟了。
不曾想,这二人都醒了。
穆峋关上院门,大步走来,单手握住裴执手臂,将姜祯拉到身侧,见她就披了件外衣,外衣之下是单薄的里衣,穆峋神色一顿,突然有些后悔,临走前没一掌劈晕裴弟。
他对姜祯说:“娘子,你先回屋,我扶裴弟进去。”
姜祯低下头拢紧外衣,紧抿着唇瓣匆匆进屋。
她不安的坐在榻边,搭在腿上的手指绞了又绞。
穆峋将裴执扶进屋里,随口一问:“裴弟怎出来了?”
裴砚之依旧是那二字:“如厕。”
穆峋了然。
裴弟昏迷三日,人有三急,难怪会半夜醒来。
穆峋松手,裴砚之谢过:“有劳穆兄和嫂子了。”
穆峋:“小事,你歇息罢,我进去了。”
横遮在屋中间的布帘被五大三粗的猎户带动的晃了三晃。
青年躺于木板床上,耳力极好的他听见了那人妇小声向她郎君解释。
“我醒来不见你,出来寻你,便见裴公子跌坐在院里,这才上前扶他进屋,事出匆忙,我也忘了拢好衣裳。”
姜祯低下头,眼前却是一暗,郎君捏袖帮她细细擦汗。
他笑道:“我又不瞎,自是看得出来。”
姜祯听闻此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郎君没误会便好。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穆峋,小声询问:“郎君,你方才去哪了?”
穆峋想到先前那会儿摸黑翻墙进了姜家,将姜尧妻儿打晕,用被子蒙住姜尧痛打一顿,估摸着他这些时日都下不来床,且揍他时,并未出声,姜尧不知晓他是谁。
穆峋寻了个旁的借口搪塞过去:“我去山脚下设了几个陷阱,看明日能不能猎到几只野味。”
姜祯眉眼间尽是担忧:“天黑看不清路,即便是山脚下也会碰见狼,设陷阱白日也能去,日后别再大晚上去了。”
穆峋弯腰,手臂穿过姜祯膝窝,揽住她后背,稍一使力便将人抱到榻上,随后在她柔嫩的颊腮上亲了一下。
“啵唧”声甚是响亮。
不必想,一帘之隔的裴执也听见了。
姜祯脸颊一臊,甚是羞耻。
她推搡穆峋,让他莫要胡来,还有外人在呢。
翌日一早,穆峋起来去外面割了一筐草喂鸡兔,姜祯做好早食,从灶房出来,又见郎君牵着驴车停在院外,他将缰绳栓在门扉上,进门笑道:“娘子,早食好了?”
姜祯眉眼带笑:“好了。”
她看了眼院外原地踏蹄的毛驴:“你从哪借的驴车?”
穆峋:“里正家借来的。”
因裴执腿脚不便,穆峋再次把饭桌搬到他床前。
用过早食,他扶起裴执:“裴弟,用我背你出去吗?”
裴砚之:“不用,我自己慢些走。”
穆峋:“那成,我扶着你。”
青年放缓步伐,跛着腿走出院门,待坐在毛驴车上时,垂下的眸里覆着嫌恶冷厌。
他阖上眼,不去看眼前的黑毛驴。
他当真是没苦硬吃。
自找麻烦。
含着皂角香的气息从鼻尖擦过——是那人妇坐在了他旁边。
随即,身旁传来人妇轻柔的声音:“裴公子,你扶着车辕,下山路难走,当心摔了。”
裴砚之:“多谢嫂子提醒。”
姜祯有几分不好意思:“就一句话罢了,裴公子不用那么客气。”
从香山村到镇上赶毛驴至少得半个多时辰,待到镇上,去了他们夫妻二人常去的那家医馆时,见不是先前的大夫,穆峋一怔,询问:“那廖大夫不问诊了吗?”
留着一小撮胡须的老大夫言:“他家中有事,昨日急匆匆走了,走前将我找来替他几日。”
穆峋了然,扶着裴执坐下:“还请老大夫看看这位小兄弟的右腿,从马上摔下来,应是伤到了骨头。”
老大夫细细查看询问了一番便道:“骨骼损伤,但好在并未断开,骨伤和皮肉伤不同,前者愈合极慢,往后一段时日你切莫下地行走,安心卧床休养。”
又对穆峋夫妻二人道:“我开些药你们带回去煎好让他服下,待一月之后再来,我再瞧瞧。”
看完腿伤,又裴砚之看了下身上的皮肉伤,一并拿好药后,穆峋将他搀扶上了毛驴车。
穆峋又拐身进去,让老大夫给自家娘子诊脉。
他将先前那位大夫给的药方递给老大夫看,并说了姜祯身子的毛病。
老大夫给姜祯抓了些药,一并算下来,竟是花费了二两银子。
这般看来,郎君昨日辛苦挣得银钱又全花费在她身上了。
穆峋怎会看不出自家娘子对他的愧疚与苦楚。
他牵起她的手,哄她:“不过是二两银子,没了我再挣就是。”
姜祯心里愈发难受。
这些银子都是郎君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挣来的。
她气自己身子不争气,也气十四岁那年大哥踹在她肚子上的那一脚。
坐在驴车上,姜祯低头看着渐渐后退的地面,两手平贴在小腹上,秀丽瓷白的脸蛋上满是忧愁,咬着下唇,眼窝好似被烫了般连眨几下,几颗透亮的泪珠子便顺着脸蛋滚下来滴在杏色的衣裙上,很快在那处濡湿了一小圈水渍。
在前头牵毛驴的穆峋没看见姜祯哭。
坐在姜祯旁边的裴砚之瞧见了。
青年递过去一眼,寡淡的眸在女人淌过泪痕的脸蛋上掠过,未等他敛眸,女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朝他看来。一双微微泛红,被水浸的湿乎乎的杏眸就这般撞进裴砚之眸底。
青年冷漠的睨着她。
天性冷淡使然,并未问她为何哭。
与他无关。
只是未等他转开头,面前的人妇慌忙揩去颊上泪水,朝他笑了笑,咬字也很低,似怕她郎君听见:“刚被风沙迷了眼。”
愚蠢人妇。
连借口不都会寻。
方才他们夫妻二人在医馆与大夫的交谈他都听见了。
女人底子伤了,恐难再孕。
于他而言,不过无法繁衍子嗣而已,有何可哭,大不了过继一个便是。
回到山上,穆峋还了毛驴车,吃过午食,他背起弓箭和箭筒,对姜祯说:“娘子,我进趟山,看看昨日设下的陷阱有没有猎物上钩,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姜祯不放心的送他出门,对他不停地叮嘱。
待人走远后,她才返身关门,看了眼阖上的屋门,去了灶房盯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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