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这座地仙庙是后来才建的。
是在先前那所宏大庙宇的废墟原址上堆起来的,破转烂瓦垒的,占地也就占个一两平米,高只有半人高,掩在河边的芦苇丛中,不显眼。
小得可怜的破庙,青瓦上覆着稻草,被雨打风吹得稀疏了,中间爬满了青苔,有些还掉到地上,和泡水的烂泥地融为一体,散发着特有的腐败气息。
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农村里常见的、栖息在阴暗里喜湿的生物。譬如蚯蚓、蜗牛、蛞蝓、马陆、鼠妇……柳序青掐着手指就能想起好多,这些生物酷爱在雨后出现,被来来往往不甚在意的行人一脚踩烂,糊在乡野田间,糊在粗制滥造的水泥地上。
令人作呕的气息。
柳序青蹙紧眉头。破庙旁边就是一条小河道,往南据说通往某条运河,初春的干旱接连了一个月,把河里的水都蒸了个干净,只剩下半死不活地在泥塘里扑腾着的鱼虾,被太阳烤干了,烂在河里,又臭又腥。现在陡然被这样一场大雨一打,混着死鱼烂虾残尸的淤泥往上翻涌。他抿唇,不由得更厌恶这条河了。
老家的雨天似乎一贯这样。
腐朽,腥臭,遍地都是死尸。
还有盘旋在记忆里永无止境的哭喊与争吵。
柳序青举着伞,微微俯身,定定地看着矮庙里的陈设。
朽木上摆着两个牌位,左边的那个显然更旧一些,颜色泛沉泛黄,字迹也磨损得辨识不清,至于右边的,柳序青已经没了仔细看的耐心。
两个牌位,一个是地仙的,至于另一个,按照人们自古以来喜好牵线配对的毛病,估计是给地仙大人配的“仙妻”,应该也是真实存在的人。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倒了血霉还要和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绑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这牌位看得柳序青越发烦躁,还没吃过早饭的胃空空荡荡,一股一股地往上反酸水。
该死。
柳序青骂了一声。
他本人好歹也是接受过完整教育的新时代青年,当然不信这种神仙鬼怪的封建迷信,但是他实在是被噩梦折腾得难受。
噩梦。
绝望到分不清现实的噩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梦就和他纠缠不休了。
一开始只是长眠不醒的黑暗,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洞穴,蛰伏在黑暗潮湿处的怪异生物,而他自己则被铁链锁在其中,时间被无限延长。柳序青睡在梦里的绒毯上,耳畔传来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朦胧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到最后,他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会发抖,整个人无助得蜷成一团,漂亮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漫无目的地眨。
至此,梦还没结束。
他好像连话也不会讲,路也不会走了,幼兽一样缩紧自己,有时会在毯子上爬,有时又会呜咽两下,听脚腕上锁链碰撞的声音和自己的哭泣融合,在洞穴里回荡。
再沉寂。
只剩下忽远忽近的水滴声,合着他越发异常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整个心脏像是被反复拉扯揉搓,绷得极紧,仿佛随时都要破裂坏掉。
一个梦,居然是那样写实,那样惊悚。
折磨了他好像一辈子的梦境,醒过来时也不过早上六点。
天刚泛起光亮,闹钟还没响。
柳序青下意识去摸额头。
冰凉,湿黏。
他恍惚想,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心像梦里一样跳得飞快。
起初柳序青并没有在意。再真实可怕的梦,只要不刻意去想,醒来后几分钟就忘得精光了,最多会让当天的精神不佳,影响工作什么的,过两天就能缓过来了。更何况他每天上班能摸就摸,虽说有时候会帮着同事改改文件,但是剩下来的时间足够一个一夜没睡好的人猫在角落里养精蓄锐。
于是中午午睡的时候,柳序青又一次做了那个噩梦。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处境,唯一不同的是他被困在梦里似乎更久了。
他猛地惊醒,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时间。
一刻钟。
自那以后,噩梦每日光顾,不分昼夜黑白,没过几天就把他的好心态摧折了个干净。
柳序青请了长假。
他受不了了。
他把自己锁在家里,可是这样封闭的空间又会让他无端想到那种被囚禁的感觉,于是他拉开家里所有能让外面的光透进来的遮挡,无论白天黑夜,他都要打开家里能找到的每一个照明设备,近乎痴迷地汲取光所带来的安全感。
刚开始噩梦的很长一段时间往后,他几乎是完全不愿意出门的。
因为任何一点光照不到的地方都会让他迅速崩溃,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尖叫哭泣,不受控制地抓挠自己的胳膊,修得圆润的指甲嵌进肉里,弄得血淋淋的,是个人看到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那种。
如果不是后来及时吃药,他说不定早就疯疯癫癫,现在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还好。
柳序青瞥了一眼矮庙的地仙牌位,随后缓缓蹲下,歪了歪头用侧脸夹住雨伞,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对准了庙里连排烛台的仅剩的半截蜡烛的烛头。
“咔嚓”。
尾部泛蓝的火光跃出,点燃了蜡烛。
其实出门时天就已经有些亮了,阴雨连绵所带来的昏暗并不影响视物,尽管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令柳序青对不见光的环境已经脱敏,他还是对光有着有着不可言说的亲近。
望着被烛火照得亮堂的小神庙出神,柳序青忽然想到好几年前,大一的时候和班上一个玩塔罗的女同学聊天。
塔罗被戏称为玄学圈最底层的存在,女生自己其实也没信多少,玩这个纯属是看小说上头跑去某红色好价购物软件买了一副,对着解牌的小册子昏昏沉沉地背了小半年,上课没事就摆弄两下算算每日运势,好的就是塔罗真有两下子,坏的就是封建迷信不可信。
柳序青那会儿刚上大学,性格孤僻,和同寝室的人坐得隔了一条银河,又懒得听课,就每天窝在后头摸手机打发时间。那天女生迟到,教室又小,天杀的同学居然一个都没翘课,教室里满满当当,就柳序青旁边还有空位。女生闷头坐下,抱着牌就准备开启“封建迷信or唯物主义”的一天。
“同学,抽牌吗?”女生突然凑了过来。
讲台上老师讲得唾沫飞溅,呕心沥血地拿自己年轻时出国的事侃侃而谈,下面的人则昏昏欲睡,也不乏指尖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打字的,一堂课上得无聊至极,手机的内容也干巴得要命,柳序青依着女生的意思,抽了张牌。
是哪张牌来着?柳序青记不清了,他不懂这个,也不信这个,抽牌纯粹是拿来当消遣打发时间的,他只记得当时女生的脸色并不算好,拿着牌叽里呱啦说了许多,最后留下一句:“不过这种东西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啦,你听个乐就行。”
应该不是好牌。
女生的话很密,路上碰到个小猫小狗都能蹲下来聊两句,偏偏还碰到个乐意抽牌玩的,又滔滔不绝起来:“不过我觉得呢,好多人迷信也正常,碰到没办法解决的倒霉事就总想着有没有神仙来救救自己,什么道观寺庙教堂的跑个遍,但绝大多数都是求个心里安慰。不过有这样一个心里安慰也挺不错,总比天天乱焦虑要好。”
雨好像又大了,刚要亮的天又阴了起来,冰冷的水珠噼里啪啦往下砸,飞溅到柳序青脸上。
“啧。”
柳序青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出抱在怀里的两把香,慢悠悠地撕开香头的红纸,对着烛火点香。
没想到自己真的有拿什么东西没辙最后跑来烧香拜佛的一天。虽然一半是被老人家推着来的。
他不是没想过去道观佛寺,按照神话传说里的仙阶位分来讲,那些受世人朝拜的神仙总比村里这个连自己庙宇都快没了的野神仙要靠谱,可惜平常工作太忙,之前噩梦发病请的假已经把他的年假清了个干净,哪儿来的空闲跑去寺庙里人挤人?工资房贷不还了吗?
趁着清明回老家上坟拜这位也凑合。
拜谁不是拜呢?毕竟这世界上也没谁就能说,拜了神仙之后,神仙就显灵实现他的愿望了。
香点着了。
“仙人,您也看到了,这雨实在下得大,不方便跪。”柳序青的眼神掠过面前的牌位,举着香假模假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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