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序青神色一怔,随后又很快勾起唇角,淡声道:“记不得了,估计是睡着了瞎梦到的,不重要。”
他回答得坦坦荡荡,许燕也就歇了那份追问下去的心,毕竟“明潭”这个名字,就概率来讲,应该有很大可能不是女生,虽然人小柳是长得漂亮了些,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人安个什么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名头,太缺德了。
许燕自顾自头脑风暴了一通,忽然又语重心长起来:“姐知道你们小年轻刚接触社会难,在烟城立足不容易,但你也不能为了省钱早饭都不吃啊,第一天上班就低血糖进医院,这怎么能行嘛,人还是要吃饭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吃饭身体可就要垮了呀!”
“嗯嗯。”柳序青点头如捣蒜,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晕倒是没吃早饭造成的。眼前的女人太过热情,他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下意识就不想辜负了她的好意,至于早饭吃不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讲。
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柳序青给许燕赔了个笑,打开手机,就看到中介送过来一道晴天霹雳。
AAA烟城好房源出租:非常抱歉,柳先生,您上次看的那套房子,房东那边和我说他家里有人回烟城要用房,所以不打算租了。柳先生,您要不要再看一看远一点的房子?或者再加个500-1000,也能在科技园这边租个不错的房子[玫瑰][玫瑰]
……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对刚毕业的大学生好一点?
到手的好价一居室长着翅膀飞走了,柳序青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信用为负的房东骂了八百个来回。
许燕察觉到柳序青的不对,凑了过来:“怎么啦小柳,找房子不顺利?”
“燕姐怎么知道?”柳序青把手机屏幕扣到被子上,有些意外,又有些莫名的不适。
他不喜欢那种突如其来的窥探。
无论是恶意的还是好意的,他都反感。
就好像被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缠上了,整个人都被包裹起来,束缚进冷冰冰的薄茧里,叫他喘不过气,他一时恍惚,脑海中闪烁着梦境里的景象——
巨大的、瞳仁细长的金色眼睛取代了原本太阳的位置,高高地悬在天上,他抬头,就看见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然后戏弄似的,眨了又眨,天光忽明忽暗,可身边的路人却毫无反应,仍然无知无觉地在做自己的事情,整个天地像被困在方寸中,他浑身发抖起来,拼命地想往背离眼睛的地方跑,可是眼睛在追他。
四面八方长出无数的淡金珍珠,玻璃球一样,一蹦一跳地往柳序青所在的地方涌,等到近了,他才惊恐地发现,这些洒落一地的,哪里是什么珍珠,分明就是那只大眼睛的缩小版!密密麻麻的,活生生要把他吞没一样。
浓重的死意近乎成了实体,柳序青顿时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万分,他想往哪个的方向跑,哪个方向的眼睛就加快速度,一步一步地包围他。他被逼得后退,下一秒,他那单薄的脊背贴到了无法形容的东西上面。
热气轰地炸开。
梦里的人类想到什么,哆哆嗦嗦地转过身,他眼里噙着泪,鼻上的小痣愈发红艳,看着委屈极了:“你不是已经打算放过我了吗?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男人不言,他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睛,先是吻过柳序青的额头,又去吻柳序青的痣,最后在艳丽的唇上流连。
柳序青没有推开他。
眼泪滑了下来,咸涩的味道被卷进二人的舌尖。
柳序青仰高了头,纤细漂亮的脖颈就显露出来,宛若献祭。他鬼使神差,自己往前跨了一步。
然而下一刻,一切的一切消失,他像是被抛到空中,又无助地下坠,砸到柔软的毯子上,周遭满是泥泞湿滑的肉块,血腥气太过浓郁,已经完全盖过了柳序青赖以生存的那股燃香的味道。
只有血肉里还残有丈夫的气息。
他在里面过了很久。
很久。
讨厌的眼睛、讨厌的窥探都没有出现。
讨厌的人也没有。
柳序青猛然惊醒。
屋子里的燃香气好像淡了一些,天还没亮。
他拖着尚未清醒的身体下床,走到玄关处才舍得抬起重得要命的眼皮,果然,香断了,怪不得睡不好。
柳序青也是奇葩一个,人家玄关的柜子都是放包放鞋放车钥匙,他倒好,弄了个老式香坛在柜子上,柜子里有一整格抽屉都被他用来放香了。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香,就是普通人家给祖宗神仙烧的那种,便宜量大,但柳序青点这玩意儿也不是为了拜什么神仙,他不信这些,点这个纯粹是在他搬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香坛和香就在这里了。
他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快一年了。
当时他第一天上班就进了医院,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没被医药费压死呢中介就跟他说原先看过的房子不租了,热心好市民燕姐在猜到了这样的悲剧后很快就向他发出邀请,说是自己隔壁的那个租户正在搬家,如果柳序青不介意老小区偶尔停水停电并且要自己动脚爬到六楼,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地方大,价格也在柳序青的预算之内。
正当许燕打算打电话给邻居说明情况时,柳序青的手机铃响了起来。
是中介来电。
“喂,柳先生啊,我这边新到一个房源,还刚好在您的预算内,拎包入住,要不要考虑一下?”
四室两卫生一厅,刚装修好没一年,甲醛也散得干净,关键是租金不到两千。
在烟城的科技园周边找房子,要整租一居的都得三千打底,结果这恨不得地盘有人家四五个大的九十九成新屋子只租两千,要么闹过鬼要么死过人。
可惜穷鬼比真鬼还可怕。
周边没房子了,这刚好有个价格合适的,柳序青当机立断,房子都没看一眼就租了下来。
等到去看房子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猫腻在里面,相反,除了玄关处这两样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房子的一切布局都符合柳序青的心意,就好像是照着他的喜好装修的一样。
柳序青很喜欢这里。
也很熟悉这里。
只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烟消云散。
在收拾房子的时候他扔香的手伸了又缩,到最后纠结了半天,没扔,盯着香坛看了好一会儿,从抽屉摸出了个打火机,把香点燃了。
细白的烟缓缓升起,逸散在空气中,逐渐填满了整间屋子。
只一瞬间,柳序青就觉得自己干枯了很久的精神终于久旱逢甘霖,全身都清爽了不少。
对这种气味的瘾,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柳序青无奈地想。
到了后面,他甚至会因为没有燃香而睡不着觉。
并且每次夜间醒来,自己的脸上都是爬满了泪痕。有一次眼睛都哭得红肿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洗漱,他一抬头就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样,因此还被吓了一跳。
他不得不去燃香。
只有伴着这种气息,他才能有一夜好眠。
有人劝他,说这个房子不吉利,他这是撞邪了。
柳序青也只是笑着摇头,说没关系,他住的地方很安全。
他甚至不想离开那里。
他恍惚生过荒唐的念头,就是燃着香,然后永远躺在这个他喜欢的巢穴里面。
但那样房东会不让吧?
毕竟这是人家的房子,他怎么能据为己有呢?
柳序青其实并没有见过房东,他与房东唯一的印象似乎就只有中介递过来的合同上,有一个房东的签名。
上面签的什么来着?
柳序青点燃了香,屋内又弥漫起温暖潮湿的热气。
脑子乱成了一堆马赛克,柳序青拍着头,在混乱的记忆中勉强拼凑出那三个字。
纪、明、潭?
“纪明潭是谁?”他有些茫然地看向燃烧的线香,发出了困惑。
“纪明潭是我换寝后的室友,是我的学长。”他听到自己讲。
“不,我住的明明是单人寝。”他努力想了想,否决了这个答案。
“纪明潭是我的男友。”
“不,我不认识他,我也没有喜欢过男人。”
“他对我很好。”
“不可能,我们根本没有接触过彼此。”
“他杀了我。”“他救了我。”
“……什么?”
“我很爱他。”
“不对。”“我恨他。”“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会变成一个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的,疯子。”
一声声尖锐凄厉的惨叫从脑海深处涌出来,柳序青再次睁开眼,惊魂未定。
“可是离开了他,我又该去哪里呢?”
“我会,死的。”
清明雨大,柳序青撑着伞,怔怔地看着小小庙宇里塑身精美的地仙像,恍惚低喃。
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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