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在夜里发了烧,迷迷糊糊钻到供桌底下,许了个愿。”
“许愿?”
“嗯哼。”纪明潭点头,打着方向盘拐进柳家村村口的水泥路,“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人真的喜欢你就好了。”
“是吗?我记不得了。”柳序青的手机屏幕停在拨号界面很久,有些心不在焉。
“我听见了。”
柳序青终于回过神,有些愣然地看着纪明潭。
男人的容貌确实好极了。
一开始只是照着凡人的身体形貌一比一复刻了个躯体讨妻子欢心,后来怪物也开始不甘心起来,祂产生出怪异的、超脱愿望之外的情绪。
凡人用自己的性命和自己爱人作为祭品和祂交换,要祂爱那个叫柳序青的人,怪物收了祭品,自然欣然接受要求,虽然这个“交换”是祂恶意修改过的。
柳家村的地仙庙在建造之初,是特地请人算过风水的,庙内的所有装饰排布都是有讲究的。可惜那位风水大师是个半吊子,只能算出柳家村境内哪里的能量场最强,整片村子敲锣打鼓烧了半个月的纸,最后在大师的指导下选了那片深埋着阴阳玉的地方,至于能量是好是坏,圈着的这片地方究竟是真有仙气还是藏着邪灵,那就真的看不出来了。
好在柳家村人朴实本分,好忽悠,得了消息后全村出动,一家老小都赶着来修这座所谓的地仙庙。
而风水大师最后看的“仙气”之中,则被摆上了供桌,供起了地仙。
正对着摆着神像的供桌所在的地仙庙地基下,三尺又三尺,便是沾染了千余年凡人贪念与妄欲的神玉。
天生性邪的玉生灵沉睡了多年,被凡人一阵噼里啪啦弄得睡不安稳,奈何其床品非常差,过了好些年才清醒,甫一睁开眼,就看了浑身都湿透了的凡人,脸上看不出是雨水还是泪痕,从里到外都浸满了难过与忧惧的情绪。
地仙大人充分发挥了邪灵的特点,毫不客气地翻看了少年人的记忆。
真是的可怜的人呐,就这样还没有崩溃死去。
于是假仙人大发了真慈悲,容许了凡人将自己的地盘当作一处避身之所。
纪明潭将车停在老房子门口,偏过头,看着茫然的柳序青,忽然笑了笑。
柳序青的头发又留长了,祂本来以为柳序青至少还是有那么一点抗拒自己。怪物并不担心妻子会离自己而去,祂耗损了自己的半身,用阳玉重塑了妻子的肉身,灵魂在玉里面辗转了千百年,一点点融合进那些非人的特质,又恶劣地洗去凡人的特征,到最后彻底被修改得面目全非,六道轮回都进不去。
即便不在深海之下的暗潮里,用特地打造的银链子锁着,柳序青也无路可逃。
但唯有一点,凡人的心性是很难改变的。
就像四百多次的轮回里,柳序青总是执拗地爱那个本来的纪明潭。
阳玉阴玉本为一体,阳玉性温性弱,如果离开阴玉太久,就会逐渐生出裂纹,衰老也随之而至,寄生在里面的凡人会哭泣,会崩溃,会没日没夜地呼吸困难,与怪物相处的日日夜夜的画面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流窜,直到把他逼疯,自己奔向恐怖的深渊。
所以怪物给了柳序青短暂的“自由”。
祂编织出美好的梦境,想让柳序青在梦里欢快地度过一生,有待他好的亲人朋友与爱人。
但令祂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柳序青并不领情,他似乎难过极了,明明灵魂还没有被逼迫到那个地步,心却已经逐渐沉沦,他拼命地抓住怪物留在梦里个任何一个漏洞,自己拼凑出了真相,并来到残留的庙宇前,找祂大闹了一通。
凡人哭了。
凡人在为祂而流泪。
祂本想等他这一世过完。
可惜只待凡人离开不久,祂就觉得自己模拟出的那颗人心在疯狂跳动,炽热的血灌满了四肢百骸,倒逼着祂去找那个柳序青。
凡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最开始祂按照本来那位纪明潭的心愿和柳序青讲了成千上万遍的爱,柳序青都不领情,现在祂归还了柳序青自由,柳序青却再也难以忍受,自己扑向了原本最恐惧最厌恶的存在。
在以往,他恨不得将祂千刀万剐。
新生的纪明潭的首要任务就是爱柳序青,对柳序青好,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祂又不想让柳序青难过。
柳序青在为祂的消失而难过。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怪物的心中其实是生出了一丝雀跃的。
纪明潭挑起柳序青的一缕侧发,盘在手里卷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将人搂住,带着人靠近了自己。
不再遮掩的信香毫不留情地释放出来,一下子就把柳序青包裹透了,他眼睛迅速红了,莹润的泪水在里面闪着,他咽了咽口水,使劲推纪明潭:“你发什么疯?!”
男人凑得更近了,二人鼻尖相抵,高热的气息全都洒到对方脸上,融进呼吸里,又被对方吞吃入腹,柳序青顿时软了下来,手无意识地勾上纪明潭的脖颈,献祭般把唇贴了过去。
狭小的空间溢满了暧昧的水声。
细长的舌完全深入了柳序青的喉腔,胡乱地搅动。
他几乎昏死过去。
自从怪物真正放过他,让他从现实中醒过来后,祂就很少掩饰那种积攒了成千上万年的混沌的恶意,普通人直视一眼完全就会发疯的令人作呕的存在,祂不可被提及,不可被描述,就连现在的柳序青和祂的本相接触太多,也会被污染得浑浑噩噩好些天,每天就呆呆傻傻的让怪物抱着自己,和怪物接吻,然后做那些事。
和野兽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尝试过一次后,柳序青就不敢再过度地招惹纪明潭。
纪明潭也会稍微收敛一点。
不至于让柳序青完全失智,但用点手段让柳序青乖乖任祂予取予求几天还是可以的。
不过这样往往换来的就是柳序青清醒后的冷战。
他这些年越发娇纵起来。
“好了,该醒醒了,青青。”纪明潭挑逗似的拍了拍柳序青的脸颊,“我们到家了。”
那双溢满泪水的漂亮眸子终于有了焦点,蝶翼般的眼睫随着眼睛眨动扑闪了两下,柳序青回过神,有些面红耳赤地瞪了纪明潭一眼。
现在显然不是个再得罪老婆的好时候,纪明潭没再胡闹,替柳序青理好了散开的头发,又照着人的面颊亲了一口,接着解开安全带,飞速地下车并绕到另一半,打开了左侧车门,彬彬有礼道:“请。”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
女人一手牵着已经比自己高的孩子,一手心急如焚地看着手机。
直到汽车拽得要命地出现在门口,她举着手机的手才放松下来,垂在身体一侧,接着就伸长了脖子往车里头张望。
她本以为自己能平静一些。
但真正看到柳序青活生生地站到自己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接到柳序青的死讯时,柳梅正在接还在上补课班的小儿子下课。
在怀孕发现自己丈夫出轨的时候,柳梅就盼着肚子里的孽种死,等到了后来,她每和丈夫争吵一次,她对柳序青的厌恶与痛恨就进一步加深,她恨不得亲手弄死这个灾星,后来她也试了,可惜被母亲阻拦下来。
她仍旧坚持不懈地痛恨柳序青,希望柳序青的死讯。
她曾经想,如果这世上有最动人的声音,那必然是她那瘟神丈夫和祸害孽种的死讯。
于是她的愿望实现了。
快意溢满了胸膛,她在小儿子担忧的神情中大笑出声,像个疯女人一样乐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久,她才看到小儿子递过来一张面巾纸。
小儿子和她讲:“妈妈,你不要哭。”
笑话,她怎么会哭?
这世界上她最恶心的人少了一个,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可能会哭?
那为什么嘴里是咸的呢?
柳梅连夜赶回了海城,彼时柳序青已经被人捞了上来,面色青灰,身体已经微微浮肿,脖子上有一圈掐痕,而她的母亲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在临时布置的灵堂中哭得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云霄,与天上轰然的雷鸣混作一团,柳梅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也炸开一道惊雷,炸得她脑子嗡嗡,手脚冰凉。
林兰芳听了村里大巫师樊婆婆的话,要给柳序青办冥婚。
还是以男子之身,嫁与所谓的神灵。
柳梅不信神仙鬼怪,更觉得让男人和男人结婚恶心,但大巫师口中“永世不得超生”的话在耳畔盘旋不断,她终于抵不过对大儿子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母爱,答应了林兰芳。
结果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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