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憩域的天从来没有变过颜色。碎烬辞靠在那根石柱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面,仰头看了很久,也没从那些铅灰色的云层里找出一丝缝隙。
整片域场像被人用盖子扣住了,阳光渗不进来,风也刮不动,只有那层灰扑扑的亮光均匀地铺着,不刺眼,也不暖和。
两枚妄墟碎片捏在指间,62和70的数字在晶片边缘刻着,冷冰冰的,跟奖章似的,可碎烬辞没觉得这是什么勋章。
楼道里那个老人爬行时指甲刮过地面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留着印子,小巷里砖头砸下去的那声闷响也还在。
两段真相被封在晶片深处,她拿指尖一碰就能感觉到,不用刻意去听。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个手心。碎片在掌纹里静静躺着,暗金色的光微弱地闪了一下,又灭了。
扶卿欢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她说不上是累还是无聊,两轮副本下来她脸色一点没变,幻术本源把那些舆论洗脑和精神污染全挡在外面了,倒是时卿昭那边白了几分红。
时卿昭坐在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上,手搭在膝上,翠绿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往地下钻,石缝里稀稀拉拉钻出几根细草芽,嫩得经不起碰。
她面色看着还行,但碎烬辞注意到她眼皮底下那圈淡淡的青,像一宿没睡透。
沈寂渊站在两步开外,恰好是一个转身就能挡过来的位置。
墨黑的碎发垂到肩膀,被域场里不存在的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红眼睛一直落在碎烬辞身上,不看别处,不看地面,也不看天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
她喉咙动了一下,大概是咽了口唾沫,什么话都没说。碎烬辞知道她咽唾沫是因为从副本出来后她一直这样,像要把某些不该冲出口的东西硬生生吞回去。
休憩域里散着大约百来号人。
碎烬辞的耳朵不费力气就能抓住他们零碎的嘀咕,有人在庆幸活过了第一轮,但声音里还带着颤;
有人蹲在角落里抱头沉默,大概上一轮副本的后劲儿还没过去;
有一小撮人围在一起压低嗓子说话,碎烬辞听到"跳级""B级""活不了"几个词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像火星溅在干草上。
她收回听觉。不听也罢。
"两场低阶连着过,"扶卿欢拨了拨自己垂在肩头的粉白发尾,狐狸似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妄墟这玩意儿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下一把怕是要往狠里跳。"
碎烬辞嗯了一声:"跳过D和C都有可能。"
"你跟妄墟的规矩这么熟了?"
"走两趟就摸出来了,"碎烬辞把碎片收进腰侧暗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它的套路从来不是靠机关杀人,靠的是你不设防的时候往心里捅刀子。”
“上一把刀短一点,下一把就长一截,循序渐进不存在的,它想你疼就得一刀到底。"
沈寂渊在两步外忽然开口,声音闷:"不管下一把什么等级。"
她没说后半句。但意思跟写在脸上一样清楚。碎烬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寂渊站在那层灰光里,周身戾气收得只剩边角料了,但整个人绷着,像一根随时能弹回去的弓弦。
"别站那么远。"碎烬辞说。
沈寂渊挪了两步。贴到石柱旁侧,肩膀离碎烬辞半个拳头。
时卿昭从石头上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土,草芽在她脚边迅速缩回缝里,像从没出来过一样。"空间拆分要是再来一次的话,"她声音轻,"我可能撑不住从头找你们。"
上一把在小巷机房被隔开那么久,对她来说比那些流言本身还难熬。
共情力强的人最怕落单,怕找不到同伴的方向。
碎烬辞看着她眼底那圈青,说:"不一定拆了。两把下来羁绊应该够用了。"
话音刚落,休憩域里飘着的那层透明微粒忽然沉了一下。
像水底的淤泥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往上翻涌。碎烬辞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石地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幅度比心跳还轻,但绵延不断,从地底深处往上传,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方向这边靠过来。
她直起身,银链在腰侧微微晃了一下。
整片域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铅灰色的云层开始翻,不是风刮的,是整团整团地拧绞,中心往内收,像有人在云层上方拧一条湿毛巾。
那种沉甸甸的、腐烂的、带着潮湿泥土和某种焚香余烬的气息顺着云层的缝隙往下渗,压得人胸口发紧。
休憩域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断掉了。
安静来得太突然。碎烬辞甚至听见有人嘴张到一半没合上,上下牙之间悬着那口气。
然后那道声音就来了——全域广播,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冷到像个铁片刮在骨头上。
它没什么语气起伏,速度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像念判决书。
听到"B-055"的时候,休憩域东边角落有人倒抽了口气。
那个声音太响了,在死寂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是"荒村淫祀",碎烬辞感觉到时卿昭的呼吸明显地滞了一拍。"封存四十余年"念出来时,扶卿欢那根在半空绕着的发尾忽然不动了。
"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五"最后落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远处先哭出来的,压着嗓子只漏了一个音节就掐断在喉咙里,像被人捂住了嘴。
整片休息域炸了。
有人在喊"怎么可能跳过三个等级",有人把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开了。
碎烬辞听见旁边隔了两根石柱的地方有个年轻人开始喘,一下比一下急,耳朵能捕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从平稳直接蹦到一百三四十,快得像要原地停摆。
"别慌。"沈寂渊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盖过了一片嘈杂,因为她周身那股戾气忽然往外涨了一圈,像一面不透明的墙把四个人围在里面。
外边有人在往这边看,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开头,大概是沈寂渊那双红眼睛太扎人了。
碎烬辞没看任何人,她在听。
听广播那些字落尽之后的余震。
有人在重复念叨“五六”这两个数字,嘴唇发白;
有人在给同伴飞快地解释“锢尘什么意思你们懂吗就是档案密室封存证据系统性销毁就是说里面什么都没有证据全靠自己拼”说到最后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卡了一截气。
还有几个老手模样的拾荒者,面色铁青地相互对视,低声交换了两句,碎烬辞只捕捉到“循环”“陷进去就出不来”和“我不进”三个片段。
她把听收回,看向面前三个人。
时卿昭的脸白了一层,但神情还在撑着,嘴唇压成一条平线。
扶卿欢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样子,酒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上方翻涌的灰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她马上眨了一次眼,重新把狐狸似的从容给端了出来。
沈寂渊没表情,可她攥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关节泛着青白色。
“B级锢尘。”碎烬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的嗓音不抖,但比刚才低了半个度。
“双重叠加。”
“原貌复刻加扭曲畸变。”
“空间循环加全村攻守同盟。四十年的怨气没散过。"
"简单说,"扶卿欢接过话头,声音平得像在念菜谱,"就是实景和幻觉搅在一起分不清,村子里的路走着走着会重复,我们绕半天可能还在原地踏步。”
“全村人守着同一个秘密守了四十年,你问谁都说没这回事。”
“四十年没散的怨气跟厚厚的油污一样糊在每一堵墙上,我们每走一步那些死者的情绪就往我们脑子里灌。”
“墟尘的抗性打这个,跟纸糊的差不多。"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残忆级的拾荒者进去都悬。"
沈寂渊在那头说了句"那又怎样"。语气很硬,但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扬,不是反问,就是陈述。
她看着碎烬辞,红眼睛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跟刚才说的"不管什么等级"一模一样。
碎烬辞没接这句话。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已知信息。
空间循环、集体谎言、怨气共情、虚实难辨。四重陷阱叠在一起,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麻烦,叠起来就是死局。可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妄墟的所有副本都依托真实事件,从楼道到小巷,哪怕监控被篡改、路人统一口径,真相始终留了一条缝。
那只绿萝顺着窗户缝探进病房的时候她想明白了,真东西是抹不干净的,再多人捂嘴也捂不住事情本身的重量。
"他们怕的不是外来人。"碎烬辞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清冷底色,不紧不慢的,"他们怕的是真相自己长脚走出来。"
“百分之五存活率,”扶卿欢挑了下眉毛,“这说法意味着肯定有人活过这个副本,只是绝大多数在循环里耗死了,或者在怨气里被同化了,或者被全村人联手骗到精神崩溃自己放弃。”
“我们四个的能力碰一起,”碎烬辞说,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去,"恰好克这个副本的每一个坑。”
“我的听觉能把循环节点和村民的真话从谎言里剥出来。”
“你的幻术能照穿畸变假象。”
“她的威压能破开表层的敌意推搡。”
“她的草木灵气可以对冲共情侵蚀。"
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层灰扑扑的墟纹,薄薄的一层暗印,像被烟熏过的痕迹。"妄墟说墟尘精神抗性不够,那就让它说去。抗性是它定的,但本心不是。"
时卿昭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的过程里她面色稍微回了一点血色,绿光从她掌心淌出来,不往外散而是往内收,裹住胸口的位置。
"我会尽量兜住所有人的情绪底线,"她说,声音细细的但稳住了,"循环闪回的时候痛苦记忆高频播放,我帮你们压着点,不让那些东西灌进本心里面。"
扶卿欢把发尾往肩后一甩,嘴角弯起来,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往常重。她说:"我先把幻术屏障支起来,到了地方第一波精神冲击我拦着。"
沈寂渊没说话,只往碎烬辞左前方挪了半个身位。
她身高摆在那里,肩膀宽厚,往那一挡就把碎烬辞大半侧都遮严实了。
碎烬辞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戾气从刚才全开的状态又收了回来,不是泄了,是拧紧了等着用。
传送的光芒从脚底开始往上漫。
这次的传送光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温和的淡白,一层层裹上来像披衣服。
这次是灰白色的,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粘到脚踝上就往皮肤里钻,凉得发酸。
碎烬辞低头看了一眼,那种灰光在她脚背上攀着,像一只手在攥她的筋骨。
四道灰光彼此挨得很近,边沿处相互碰了一下,没分开。
碎烬辞稍微松了半口气,空间拆分没触发,羁绊够了。
灰光漫过膝盖的时候,休憩域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和沉默同时被吞进光芒里。
她最后听到的一个声音是东边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在反复念"我不想进我不想进我不想进",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声音断了,大概是传送把他卷走了。
然后所有的声响被灰光兜头盖住,剩下的只有耳朵里嗡嗡的共鸣。
拉扯感来得又猛又乱。
不像之前那种脚下生风地往前带,这回是四面八方都在扯她,左手往左右手往右腿往下沉脑袋往上浮,整个人像被拆散了扔进搅面缸里。
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杂乱无章,一会儿是女人的哭声在嗓子眼里憋着出不来,一会儿是木槌敲在厚木板上的咚咚闷响,一会儿是一个老人在梦呓似的念叨"不该的,不该的",中间还夹着风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某个女人忽然拔高的尖叫——尖叫到一半被掐断了,像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碎烬辞闭着眼忍着那股要把她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的拉力,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侧那根银链。
链子上的冰凉触感让她牙齿打了个战。
脚底下忽然有了着落。先是一只脚踩到了软的东西,泥泞的,往下陷了约莫一寸,鞋底发出"啵"的一声被泥土吸住了。
然后是另一只脚跟着落下来。
整个人从那种撕裂的传送状态中被猛地抛了出来,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扔到岸上,胸膛一起一伏地喘。
灰雾在眼前糊着,浓得近处的东西都看不清轮廓。碎烬辞抬手在面前扇了一下,雾散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
脚下确实是泥土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沤烂的草根和腐殖质的味道。
四面没有灯光,天光也暗沉沉地压着,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还是正午被雾盖住了。
"咳。"
右边传来扶卿欢清嗓子的声音,她就站在半臂之内,碎烬辞侧头能看见她手背上淡粉的狐光在雾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站稳了吗?"
扶卿欢问。
"嗯。"
身后沈寂渊的脚步声沉而扎实,泥地被踩出闷响,两步就贴到了碎烬辞背后,她没说话但肩胛上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度,是人身躯散出来的那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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