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散尽的时候她先闻到的还是自己身上那股气味。
泥和潮腐的木叶混在一起,还有一点艾草的苦味从口袋深处渗出来。
她站在休憩域的石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外套的袖口蹭满了暗褐色的泥浆,裤腿湿到膝盖以上,鞋面上的土干了之后裂出一道道细纹。
她没有立刻动。
膝盖站直的那一瞬间有一阵细微的酸胀从腿骨深处泛上来,像整副骨架在告诉她这十四天她几乎没怎么躺平过。
她把那枚新碎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暖色的,晶面内部的光影安安静静地流着,像一只熟睡的猫。
她把它放回口袋里,跟前面几枚搁在一起,那些碎片叠在兜底沉甸甸的,布料被坠得微微往下拉。
然后她抬起了头。
休憩域的天还是那片铅灰色。
但隔间门口站着人。沈寂渊站在最前面,离她大约两三步的距离,跟前她离开时那道半透明的隔膜的位置。
那层隔膜现在已经没了,连边缘的光点都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白色地面。
沈寂渊站在那里没有动,赤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从眉心看到下巴又看回眉心,像在一遍一遍地确认什么。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碎烬辞朝她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沈寂渊终于动了,她朝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之内。
沈寂渊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准确的说是碰了一下她校服外套肩头那块深色的泥渍,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检查那块泥浆是不是真的干透了。
然后她收回了手,退回了半步的位置,什么都没说。
扶卿欢靠在隔间门框的左边,帽檐压得低,但帽檐下面的桃花眼正在看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之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也没说话,但那道弧度本身已经是一整句话了。
时卿昭站在扶卿欢身后,暖棕色的卷发披散着,手边多了一只从哪儿找来的搪瓷杯,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看见碎烬辞看向她的时候把那杯水端起来往前递了递。
"热的。"她说。
碎烬辞接过来。
杯子烫手,她换了几次手指才端稳,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整条食道都暖和了。
她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把杯子放下,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在灰白色的休憩域光线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四个人在隔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碎烬辞把那杯热水喝完了。
沈寂渊伸手接过空杯子放在墙根边上,没有多话。
扶卿欢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碎了的硬糖,掰了半块递给她。
碎烬辞接过来含进嘴里,糖的甜味裹着一层薄薄的果酸在舌面上散开,慢慢化完了。
时卿昭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里面怎么样。"沈寂渊问。
她靠着门框站,像在问一件日常的事情。
"林子里的。"碎烬辞把糖咽下去了,糖渣还粘在牙面上,她用舌尖舔了舔。
"有一群女人,被拐来关在那里很多年。村里人叫它们山魈,把它们说得不像人。
我把能带出来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旧账簿、收条、调解记录、她们门框上刻的字。
最后一天我把东西留给了她们,她们拿走了。"她说得很平,像在转述别人的事情。说完之后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十七个。"
沈寂渊点了点头。她伸手把碎烬辞袖口那截翘起来的线头拽掉了,动作很轻,像顺手。
线头被拽掉之后校服袖口的边缘整齐了一些,碎烬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
她们在隔间里待到下午。
沈寂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外套,灰蓝色的,比碎烬辞身上那件校服厚一些,她把它搭在椅背上没有催她换。
碎烬辞靠墙坐着,把口袋里的碎片一枚一枚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排成一排。
楼道那枚灰金色,暗巷那枚亮一些,学校那枚浅白,雨夜那枚暖黄,荒村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
山魈那枚被她放在最边上,颜色介于暖黄和灰金之间,像被晒了很久的石头。
她看着那排碎片在膝盖上静静躺着,晶面内部各自的光影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移动着。
她把它们重新收拢放回口袋里的动作很慢,每一枚都确认了位置才放下。口袋鼓了一小包,贴着腿侧沉甸甸的。
窗外的休憩域没有日夜变化,但她的身体知道现在大概是傍晚了。
困意在黄昏的边缘从她肩膀和腰背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慢慢漫过一块干透了的海绵。
她把头靠在了背后的墙面上,眼皮往下沉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她膝盖上。
是沈寂渊的,袖口有一道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微微发白的折痕。
她闭着眼睛没有睁开,膝盖上那件外套带着一点体温残留的暖意,从布料表面慢慢渗进皮肤里。
她睡着之前最后感觉到的事情是时卿昭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走了,然后扶卿欢把隔间的门轻轻合拢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变成一道窄窄的亮线,然后慢慢收窄,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沉进了一段没有梦的睡眠里,肩膀在睡梦中松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头顶的天还是铅灰色的,跟闭眼之前没有区别。
膝盖上的外套滑到了腿侧,她伸手捞起来叠好放在旁边。隔间门口沈寂渊还在老位置,姿势几乎没变。
扶卿欢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在指间转着。
时卿昭蹲在隔间外面的地面上,手边那杯热水已经被换成了凉的,杯沿的水汽凝成了一排细密的水珠。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腰侧的肌肉在睡了一觉之后比之前松快了一些,膝盖上的酸胀也淡了大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寂渊侧了侧身让出位置,她站在门框边上往外看。
休憩域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远处的隔间门关着,偶尔有人从那些门之间穿行而过,步子或快或慢,彼此不相看。
提示音来的时候她正把外套袖口的泥渍拍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跟之前山魈副本的那道被剪辑过的不一样,这一回从头到尾都是连贯的,音色平直而冷:
"D-014。
福利院地下室。
类型:事实倒影。
准入条件:四人。
副本时长累计十五日。存活条件另行通知。"
她听完之后把袖口最后那点干泥搓掉了,碎屑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被休憩域的地面吸收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隔间里的三个人——沈寂渊已经从门框上直起身了,扶卿欢把那根草茎掰成两截扔了,时卿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都在看她,像在等她先迈步子。
她转身走出了隔间,在休憩域的灰白色光线下朝着传送点的方向走。
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依次跟上来,跟她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她听着那三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灰白空间里错落着响,步伐长短不一,踩在石面上的声响各自不同,但落地的节拍渐渐地靠近了,像四条线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
传送点在地面上浮现出来的时候,光芒是暖白色的,跟山魈副本最后那道传送光的颜色相近,但更浓稠一些,像一层半透明的油膜覆在地表上微微流动着。
她走到那层光的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沈寂渊已经走到了她右后方的位置,扶卿欢站在左边半步远,时卿昭在最后面靠近她后背的方向。
四道影子在暖白色的光膜表面叠在一起,边缘被光染成了一圈均匀的亮边。
她转回身,迈步走进了那层光里。
暖白色的光芒从脚踝处开始往上漫,裹住小腿、膝盖、腰腹,像一层缓慢上升的温水。
光漫到胸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校服外套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泥浆正在被那层光慢慢溶解,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变成极细的暗色微粒散进了光膜里。
她低头看见那些微粒在她脚边浮了一瞬就消失了,袖口的泥渍也跟着一起褪干净了,布料恢复了原来的蓝白色。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已经穿过了那层光,看清了另一个空间的轮廓:
浅灰色的天空,低矮的建筑群,一排生锈的铁栅栏立在视野前方。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织物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不刺鼻,但一直存在,像有人用稀释过的药水反复擦拭过同一片区域。
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垢。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干燥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出去一段距离才消散。
身后三道脚步声依次落地,停在了她的两侧和后方。
沈寂渊站在她右后侧,微微侧着身,目光在扫视周围环境。
扶卿欢站在她左边,帽檐抬起来了,狐狸一样的眼睛在远处那排建筑和铁栅栏之间来回移动。
时卿昭站在最靠近她后背的位置,掌心里的绿光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在确认这片空间里草木气息的存在与否。
面前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颜色褪得厉害,很多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白色水泥。
正门上方有一块褪色的横匾,字迹模糊,能辨认出"福利院"三个字的轮廓,旁边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道残破的笔画。
主楼两侧各有一排矮一些的平房,窗框漆成深绿色,漆面剥落了大半。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铺的,几棵半枯的梧桐树分布在院子的各处角落,树影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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