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
渡口。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漫天红霞铺洒,水波荡漾的河面红彤彤一片。
往常这个时候市集早就散了,只有零星几个坐船的人,或是收摊,或是采买,挑着大筐小筐回去。
今日天已擦黑,渡口却是闹哄哄的,一群人围在拴船石旁的柳树下看热闹。
霍黎刚去隔壁村子收完猪,从渡口路过,透过人缝瞧了一眼。
人群里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脚边躺了个娇小瘦弱的小哥儿。
小哥儿巴掌大的脸沾满泥灰,额间印着一道鲜红的血痕,像是磕破了头,晕了过去,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芦湾村的吴赖子吗?怎么今儿想着带他那个傻外甥来镇上耍了。”
“嚯,他哪有这副好心肠,他这是要把笙哥儿卖去镇上的花柳院,这不,笙哥儿不情愿,刚把头给撞了。”
“真是造孽哟,吴大娘前几日才刚走,身子都没凉透,当舅舅的就要把亲外甥给卖了。”
“怎的这般心狠,连个傻外甥都容不下。”
“可不是吗,人都躺地上半天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挑竹筐的大婶看不下去,忍不住站出来,义愤填膺说了句,“哪有亲舅舅卖亲外甥的,也不怕遭报应,你老娘还在天上看着呢。”
本来这傻哥儿撞破了头就烦,一群人还围在面前说个没完,吴赖子早就没耐心了,拿野草剔着牙,冲地上啐了一口。
“他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老子卖他换几个钱怎么了?轮得到你们教我做事?”
吴赖子吐掉剔牙的野草,说话时露出一脸凶相,说完,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哥儿。
“还装死,给老子起来。”
小哥儿身形本就单薄,似是被踢疼了,微微动了下,皱着眉头,蜷缩着身子,瞧着可怜极了。
谁不知道吴赖子在芦湾村是出了名的无赖闲汉,好吃懒做又好赌,打了大半辈子老光棍。
家里全靠病恹恹的老娘撑着,如今老娘没了,又把主意打到了傻外甥身上。
笙哥儿虽说是个没头脑的痴儿,可这些年被吴大娘养得精细,长得也白净。
只可惜天生没有孕痣,不能生养,快十八了也没人家谈亲事。
“我看啊,分明是想把笙哥儿卖去赌钱,真是没良心的,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就是,简直丧尽天良!”
“连畜牲都不如!”
吴赖子对围观人群的骂声充耳不闻,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什么血脉,什么亲情,这天底下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他歪着嘴角,嗤笑道:“既然你们心肠好,那这样,你们谁家掏出银子买他,我就把他嫁给谁家做夫郎。”
吴赖子掏了掏耳朵,斜着眼睛看他们,“彩礼我不多要,五两银子就行,一个子儿不能少。”
五两银子……
众人听了,倒吸了口凉气。
寻常人家娶个夫郎,给媒人谢礼下聘,扯几块红布做喜服,买几坛酒几包糖,再摆几桌席面热闹热闹,顶破天也就花个二两。
一个傻哥儿,竟然要五两银子做彩礼,这分明是打着嫁哥儿的名义在抢钱。
几个拿着扁担的汉子闻言,默默收回了脚,刚才挑竹筐的大婶也连忙往后头缩了缩,没有人再说话。
乡下人谁家赚钱都不容易,就算娶哥儿,也要看家世人品,没人会娶一个没有孕痣还不能生养的傻哥儿。
人群里有人不满,小声嘀咕了句,“一个傻哥儿哪里值五两银子。”
“老子说值多少就值多少,怎么?没钱?”吴赖子面向不再吭声的众人,冷笑着挑眉,陡然拔高声量,“没钱在这儿说什么屁话,要么拿钱来,要么都给老子滚蛋!”
众人被他的吼声震住,纷纷朝后退了一步。
说来说去,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们插不上手,管不了这等闲事。
看着地上醒转过来的小哥儿,柳树下围观的众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各自拿起各自的扁担竹筐。
天儿不早了,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
霍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掠过散开的人群,落在那张怯生生的小脸上。
小哥儿已经醒过来了,抱着双腿蜷缩着,双眼无神且呆滞,只眸底露出些许清澈的懵懂和茫然。
要是当年他阿娘没有难产,生下的小哥儿约摸也有这般大了。
吴赖子折了根柳枝,正要打骂误他事的小哥儿,突然,脚边啪嗒一声,扔来一个旧布缝的钱袋子。
吴赖子抬头看去,是个高壮魁梧的年轻汉子,鼻梁挺括,五官端正,眉目间透着几分煞气,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霍黎:“人,我买了。”
没想到真有蠢货愿意花钱买一个傻子,吴赖子先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乐得连地上的小哥儿也顾不上了,扔了柳枝,急忙去捡脚边的钱袋。
吴赖子一把扯开袋子的束绳,倒在手心里,迫不及待数了数,眉毛慢慢皱起来。
“才二两?”他笑意一凝,瞬间变了脸色:“糊弄谁呢?”
霍黎依然面无表情:“剩下的三两你明日来我的肉摊取。”
说着,余光扫了眼仍在发呆的小哥儿,“带上他的户帖一起来。”
刚才围观的人有的还没走远,见有人买下了笙哥儿,停下来回头看了几眼。
“那个年轻汉子是谁?竟舍得花五两银子买一个傻哥儿。”
“他你都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青蒲村来的霍屠户,那可是个比吴赖子还要厉害的。”
“他不就是那个天煞孤星吗,听人说,他爹娘和他未出世的小弟,全都被他克死了。”
一道冰冷的视线看过来,说小话的几人随即住了嘴。
霍屠户的名号吴赖子多少听过,这可是个凶神恶煞的主,别看样貌长得周正,听说一拳能打死一头狼。
男人的眼神锋锐凌厉,吴赖子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惹他,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行,剩下的我明日来取,明日你若不给,我可要把笙哥儿领回去。”
他怕靠太近沾上晦气,又怕男人反悔收回银子,赶紧把钱袋子别在裤腰带上。
-
柳树下。
云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蜷着身子不敢动,眼前全然陌生的环境令他有些恍惚和迷茫。
他盯着地面恍神了好一会儿,才从额头发疼的伤口接受了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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