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对池家乃至八宝坑胡同最重要的一件事,莫过于拆违建。
区里下了通知,整顿胡同风貌,没过两天城管、房管还有居委会集体出动,绕着八宝坑蜿蜒曲折的胡同巷子来来回回地串。用池飞的话说就是:眼瞅着这帮人,把家门口的沥青路用鞋底子盘成墨玉了。
这也没辙,谁让八宝坑地界儿小人又密,多一平方米就能多安个灶眼儿。所以光搞明白哪儿算是违建就已经是登天难的事儿了。
还不能只拆明显的那些,你说拆了老李家不动老刘家,那不制造内部矛盾嘛。于是便没得商量,该拆都拆。
动工那天起,无数面“墙”灰飞烟灭,八宝坑从此可算是真乱套了。
邻里街坊间住的本就憋屈,扩出个厕所、厨房还要被扒,活生生一夜变回解放前。再赶上性子烈的大爷大妈,居委会主任亲自出马解释都不顶用,全家上下软硬兼施勉强给劝回屋里,那也是这边屁股刚沾座儿,外头大锤就得抡了。
池静明心思向来都在学习上,只是感觉自个儿爹最近有心事,但也权当是为自己中考烦心,亦或者是他那辆出租车又犯了小毛病。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池飞是在担心自家的厕所。
也巧了,这天池静明放学晚,到家天都黑了。八宝坑满是土腥气,他一往死胡同里拐,眼前这光景愣是让他没找到自家大街门在哪。
只见道儿两旁一片断壁残垣,砖头瓷片堆砌在土堆里,好在地面有清扫的痕迹,不然再多蹬一脚,玻璃碴子都能把车胎扎破。
池静明连忙四下张望,扭头看见个人,吓得一哆嗦。又看,原来是自己的脸,再看,这不是自家厕所的镜子吗!
当晚吃饭时池家就召开了家庭会议,上有政策下也得有对策。
父亲池飞提出困难一:如厕难。
如厕这事好理解,家里解决不了,那还能去公共厕所解决。可饶是爹妈能忍,但池静明一青春期少年就多少有点儿害臊了。
本来因为升学的事,他早烦了街坊邻居的“关心”,那公厕可是堪称胡同八卦源头,功力浅的蹲里面五分钟就得被问个底儿掉。
像池静明这样又懒得理,又怕被驳面子的人,还得再为难几个月。他心想干脆去二百米开外蹲也不是不行。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严峻的。母亲唐静则把目光集中到了困难二:洗澡难。
她倒不是怕自己洗不上,而是觉得家里两个大男人如果都不方便洗澡,那几乎等于让自己被熏得慢性中毒。
三人商量来研讨去,最后决定办张澡堂子的会员卡,每月又支出不少钱。
好不容易赶在周末前违建拆除完毕,各家的门窟窿也悉数补上了。就在池静明以为生活终于在被杜康和大锤声打扰后可以回归平静时,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先是唐静瞧见个灰色小影儿“呲溜呲溜”顺着窗帘往上爬,在横杆上来了一段儿平衡木。接下来就是关灯后,他自己房间角落传来的穿墙打洞声。
离中考只剩三个多月,池静明耐心全无,他每天放学路上想的再也不是公式和单词,而是灭鼠。
灭鼠这事池飞大体有四十年的经验,总结起来就是小用贴、大用笼,哪个家里都没有。本想着三口子谁路上碰到十元店就去买,可惜池静明等不了了,他特地多骑出二里地到批发市场采购。
也许是近来违建拆除,家家都漏了风,捕鼠神器备货充足、种类齐全,打远一看十分壮观。
不光如此,那摊位前还站了位老熟人。
“哟,你家也进耗子了?”这是本周八宝坑最火的问候词儿。
池静明撇撇嘴,拿起一摞耗子贴就准备脚底抹油:“嗯……老板一共多少钱?”
“你别买贴的呀,”杜康止不住劝道,“这一批耗子个头不小,耗子贴粘不住它,但是指定能粘住你的鞋。”
老板听这话不乐意了,连忙解释说改良版粘性大,卖得最好。池静明也没耐心周旋,递了十块钱就匆匆和杜康道别,又留下句“改明见”。
“哎你走这么快赶集啊?”杜康在他背后喊道,“池子,可多注意鞋啊!别踩上!不好洗!”
乌鸦嘴……池静明心里嘀咕,没把这茬当回事。
要说这个耗子贴,放在哪、怎么放都是有技巧的,平铺往往没有在墙角立着放有用。
再往上撒点儿油性大香味重的吃食,像油渣、饼干这类都是耗子爱吃的。
池静明万事俱备,关灯等耗子出动,想到明天早上就能看见闹了自己好几天的罪魁祸首,他很快就入梦打鼠去了。
半夜“嗒嗒”“咯吱”的声音再度打破平静,他终于忍无可忍,翻身下床前去开灯。此刻他怒发冲冠,只想徒手把那些闹人的小东西一指头一个摁在原地。
想着想着,他动作也迅速起来,一个跨步就跃出小一米,紧接着那着陆点也十分精准——刚刚好就踩在了那耗子贴中粘的饼干上。
显然耗子不喜欢吃饼干,当然也不喜欢吃拖鞋。
鞋粘在耗子贴上,纯粹是一种自取其辱。
黑暗中池静明默默走回床边,他一脚踩着耗子贴,一脚踩着自己的尊严,只想对早些时候还在批发市场里的自己深深鞠躬,还得是三个。
翻出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半,耳畔传来父亲遥远的呼噜声,池静明冷静地坐在床边,睡意全无。他沉默地点开QQ,过年似的发了一条动态。
【求助如何治理鼠灾……】
他就这样借着月光盯着发亮的屏幕,第一次对“永怀愁不寐,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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