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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灰白庭院

第一章最后一单生意

方言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接到那通电话的。

说“接”其实不太准确,他的手机已经欠费三天了,是事务所的座机响了起来。那台老式电话搁在堆满卷宗的桌子角上,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黑色骷髅,响铃时整个桌面都跟着嗡嗡颤。方言盯着它看了五秒,确定这不是催缴房租的房东打来的,才伸手去接。

“方律师,好久不见。”

声音有点耳熟,但方言一时对不上号。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用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去翻桌上的记事本。那本子上记的大多是“周三搬家公司咨询”“周五社区调解”之类的事,近来连这种零碎活都越来越少了。

“我是周远。大学同学,还记得吗?法学院那个。”

方言的手停住了。他想起来了。周远,那个总是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正中间的人,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考试前全班都找他借复习资料。毕业十五年,方言没参加过任何一次同学聚会,但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本市最大地产集团的法务总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和方言完全是两个物种。

“记得,”方言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好久不见。你……找我有事?”

“有个案子想委托你。”周远说,语气很正经,“你现在方便谈吗?或者我们约个地方见面?”

方言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十二平米,墙皮剥落,堆满卷宗和杂物,唯一体面的物件是身后那面“正义之剑”的锦旗,三年前一个拆迁户送的,现在落满了灰。

“电话里说吧。”

“我父亲住的那家养老社区,出了一点状况。”

“养老社区?”

“晚晴颐养社区。在城西翠屏山那边。”

方言确实没听过,但翠屏山他知道。那一片是本市的富人区,地价高得离谱。在那里开养老社区,服务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有一位老人去世了。”

方言等了两秒,周远没有继续说。他只好开口:“在养老社区里,老人去世……这听起来不太像需要律师的事。”

“正常情况是不需要。”周远说,声音里有种微妙的停顿,“但这位老人去世的方式,让家属有些疑问。”

“什么疑问?”

“电话里不太方便细说。方律师,我知道你这些年接过不少……比较特殊的案子。这个案子不算大,但需要有人去现场看一看,和社区方沟通一下。如果你愿意接的话,委托费我会按照市场标准付。”

方言的笔终于出了一道墨。他在纸上写下“晚晴颐养”四个字,笔迹断断续续的,像濒死的心电图。

“为什么找我?”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趁机涌了进来,劈劈啪啪打在空调外机上。

“因为我记得你大学时候的样子。”周远终于说,“那时候老师讲过那么多案例,只有你会在课后追着问: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你不在乎输赢,你在乎原因。这个案子,需要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方言没说话。他放下笔,靠进吱呀作响的椅背里。他答应了。

翠屏山离市区不算远,但方言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爬起山路来还是有些吃力。第二天上午,他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上的空气清冽,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晨光穿过树冠筛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柏油路面上。

晚晴颐养社区的入口比他想象的低调。没有夸张的牌坊或喷泉,只有一块灰色的石头嵌在草坪里,上面刻着“晚晴”两个字,字迹柔和,像老年人的手写体。车开进去后,视线豁然开朗,整片社区依山而建,几栋白色建筑错落散布在绿树之间,最高不过五层,造型圆润,像一群安卧的贝壳。

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打太极。远处有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垂柳,有人在树下下棋。一切都安静、有序、体面。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方律师?”

一个年轻女人从主楼大厅里快步迎了出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职业套装,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客户关系部颜如玉”。

“我是小颜。周总监说您今天会过来。”她伸手和方言握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我先带您去见我们院长?”

“不急,”方言说,“我想先看看去世老人住的地方。”

小颜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当然可以。陈老先生住的是望山居,在三号楼三层。您这边请。”

她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均匀。

“陈老全名叫什么?”

“陈树生。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是师范学院的教授,教教育学的。在这里住了三年多一点。”

“家属呢?”

“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警察已经来看过了,初步判断是自然死亡,心脏病突发。”小颜说到这儿,补充了一句,“晚晴社区对任何一位老人的离世都非常重视,我们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这也是我们的标准流程。”

她说完,转过身来面对方言,表情坦然:“方律师,我们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那为什么要找我?”方言问。

小颜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委托我的,是你们院长的儿子。”

小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周总监做事一向比较谨慎。陈老的女儿在国外,等回来之后如果有什么疑问,有您在中间沟通,会顺畅很多。”

解释得很合理。但方言心里存下了一个疑问:如果只是“沟通顺畅”的问题,周远大可不必在电话里说那句“需要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陈树生的房间在302室。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家具是素雅的浅色系。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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