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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方言没有说话。他想起孙明义,那个把一辈子都用来做好事的老人。他给慈善机构捐了多少钱?他帮助过多少贫困学生?他是不是以为,做足够多的好事,就能把四十年前那个签名从良心上抹掉?

“你母亲还活着吗?”

“活着。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跟我外婆的妹妹住在一起。”小颜的声音平了下来,“她让我不要做任何事。她说,那些人都老了,让他们自然老死就好了。时间会替天行道的。”

“但你没有听她的话。”

小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

“我本来想听的。”她说,“我来晚晴应聘的时候,只是想离这件事近一点。我想看看那些人长什么样,我想知道他们在晚年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以为我看一眼就够了,然后我就回去,告诉我妈妈:他们过得很好,你可以放下了。”

她顿了一下。前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但我看到的是,他们过得确实很好。太好了。陈树生连续三年被评为‘老天使’,他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下面的人都在鼓掌。孙明义每天在湖边钓鱼,每个人都尊敬他。赵美兰导演的戏剧在社区里场场爆满。他们活成了模范老人,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样子。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笑容,想到我妈妈每年七月在那棵大树下插的三炷香,想到土龙临死前以为他们在陪他玩游戏,”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按住了眼睛。

方言没有催她。他站在前台旁边,听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秒一秒,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追问。

小颜放下手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当时想,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死了。我不能让他们带着‘好人’的名声舒舒服服地进棺材。这是不对的。”

“所以你怎么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小颜摇了摇头,“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一些恰当的话。”

“什么话?”

小颜看着方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有一天,陈树生在活动室整理他的写作班作业。我去给他送茶,他跟我聊天。他说他在写一个东西,关于‘教育者的良心’。我问他:‘陈老师,一个人做了亏心事,用一辈子的时间做善事,能抵消吗?’他愣住了。他问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我说,没什么,只是在书里看到一句话,‘秘密如同老鼠,总会从死人的嘴里爬出来。’”

方言感觉脊背上爬过一阵凉意。

那是赵美兰剧本里的那句话。但不是赵美兰写的,是小颜说的。是她把这句话种进了陈树生的脑子里。而陈树生把它转述给了赵美兰。赵美兰又把它写进了剧本。一句话,经过三个人的传递,最后变成了一把刀。

“陈树生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他脸色变了。但他没有追问。”小颜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有道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天晚上,他心脏病发作了第一次,不是死亡那次,是第一次。护士去他房间给他吸了氧。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地批改所有人的回忆录,问每一个人‘你有没有做过噩梦’。”

方言闭了闭眼睛。原来陈树生不是在审判别人。他是在审判自己。小颜的一句话,把他压在心底四十年的秘密撬开了一条缝。然后他自己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把那道缝越撬越大,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

“那孙明义呢?”

“孙明义要更复杂一些。”小颜的声音恢复了她平时的那种平稳,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结束的实验,“孙明义花了四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一个圣人。他做过的善事比另外几个人加起来还多。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下棋的时候,从来不下完最后一局。每次下到最后几步,他就会说‘和棋’,然后收了棋盘。”小颜看着方言,“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方言想了想。“他不敢面对结局。”

“对。他这辈子,什么事都不敢面对结局。”小颜说,“所以当我告诉另一个人,一个也在写作班里被他追问过的人,关于孙明义的这个习惯之后,那个人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那个人找孙明义下了一盘棋。下到最后几步的时候,孙明义又要说‘和棋’。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说:‘孙老师,这枚棋子你认识吗?’”

方言想起了孙明义手心里那枚棋子。“那是谁的棋子?”

“土龙的。陈树生当年教土龙下棋,土龙最喜欢白色的棋子。他死后,我母亲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这枚棋子,一直保存了四十年。”小颜的声音变得极轻,“当那个人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的时候,孙明义的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没了。他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棋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说:‘你从哪里找到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说:‘土龙一直在等你下完这盘棋。’”

“那个人是谁?”

小颜摇了摇头。“方律师,我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什么,而是因为连我都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那个把棋子交给孙明义的人,可能是一个被陈树生在写作班里反复追问过的老人,可能是一个值夜班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的锅炉工,可能是一个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经过走廊、恰好看到了什么的旁观者。甚至可能不止一个人,可能是很多人,每个人只做了一件小事,然后把剩下的事交给下一个人。”

方言的心跳加速了。他想起老丁。想起老丁说他听到了挖坑的声音,听到了女孩在后山哭的声音,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想起郑国安,那个把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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