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到那个时间。
“不是我。”周海生终于开口了,“我不在那七个人里。我只是,”
“一个父亲。”方琢替他说完。
周海生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控制的情感。之前他讲述女儿的故事时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但现在,当他看着姜染的照片时,那道裂缝终于出现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的在乎压在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不敢去碰。
“姜染在查的事情,和我女儿的死有关。”周海生说,“她找到了我。就在她死前大概一个月。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能帮小冉讨回公道。我问她是什么,她没有细说。她只是说,‘周老师,事情比我想的更大。不止是小冉,还有别的孩子。’”
“别的孩子?”沈念皱起了眉。
“艺考圈。”方琢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思考。两年前他追查姜染的案子时,这个名字无数次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艺考圈,一个表面上是培训、选拔、输送年轻演员的产业链,背后却是一个隐秘的灰色地带。年轻漂亮的少男少女,怀揣明星梦从全国各地来到大城市,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一腔容易被利用的热情。姜染在调查的,就是这个圈子里的“规则”,某些人如何利用这些年轻人来满足更有权势的人的需求。
“你的女儿,”沈念转向周海生,“周小冉,她去参加艺考培训的时候,遇到了什么?”
周海生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小冉十六岁那年去的杭州。她喜欢表演,从初中开始就对着镜子练台词。我和她妈离了婚,她跟着我。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在丽水老家勉强够用,但杭州的培训费一年就要三万。小冉说她不去了。是我坚持让她去的,我去借了钱,找了兼职,在培训班隔壁的餐馆洗了半年盘子。我告诉她,你喜欢就去学,爸供你。”
他停了一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嗡嗡作响。
“出事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爸爸,我想回家。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哭。我说我明天就去接你。她说好。然后她挂了电话。第二天早上,她从七楼跳了下来。”
大厅里没有人发出声音。连陆嘉文都僵住了,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还剩十一分钟,但他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
“我当时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太大。后来我不信。我查了两年。我去培训机构门口举牌子,被保安赶走。我找过媒体,没有人理我。我报过警,警察说案子已经结了,没有新证据不能重开。”周海生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故事,“直到姜染找到我。她说她看到我的网上留言,想跟我聊聊。她告诉我,小冉不是第一个。在那个圈子里,小冉这样的女孩被叫做‘礼物’。她们被介绍给那些能帮培训机构拉资源、拿批文、搞定媒体的人。不是明码标价的那种,是更隐秘的。她们被带去吃一顿饭、参加一个酒局、陪一次KTV,然后被暗示,如果愿意‘更进一步’,就有机会拿到角色、签合约、进圈子。”
“她把这些写进了调查报道?”高天宇问。他的声音难得不带任何讽刺。
“她没来得及写。”周海生说,“她告诉我,她查到了组织这件事的‘核心层’。一共七个人。她给这七个人起了个代号,七个面具。她说这七个人来自不同的行业,但都因为某些原因被绑在了一起。他们互相掩护、互相提供资源,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网。她说到时候报道发出来,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方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对齐。姜染的笔记本里出现过“面具”这个词。他当时以为那是她在用比喻来描述某个犯罪团伙,没想到这是她给那七个核心成员起的代号。
“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七个人都是谁?”沈念问。
“没有。她说她还需要最后一点证据。那之后不到一周,她就出事了。”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警方?”
“我告诉了。”周海生抬起头看着沈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悲伤以外的情绪,愤怒,“她死后我去了你们分局三次。第一次他们让我登记,说会有人联系我。第二次一个年轻警察接待了我,记了半页纸,然后没有下文。第三次我被拦在大厅里,一个穿便装的人把我叫到旁边的屋子,很客气地告诉我,周老师,你女儿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姜染的案子是自杀,你女儿也是自杀,两件事没有关联。他让我好好回家休息,不要再到处跑了。”
“穿便装的人?”沈念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有没有给你看证件?”
“没有。但他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我女儿的名字,知道她在哪个培训机构学习,知道我在那里洗过盘子。他甚至知道我和前妻离婚的原因,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周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很礼貌。礼貌到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
和陈远遗言里的描述一模一样。方琢记得视频里陈远说的那句话,“他们非常礼貌地问我跟姜染说了什么。非常礼貌。礼貌到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是同一批人。或者说,是同一种方式,那种藏在礼貌背后的、不言自明的威胁。不是“我们会伤害你”,而是“我们知道你的一切,我们可以伤害你,而我们选择不伤害你,这是一种善意。你应该回报这种善意,用沉默。”
方琢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个穿便装的人长什么样?”沈念追问。
“四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手里的笔。”周海生描述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记忆里,三年的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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