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那个节拍器。是一个老式的德国产Wittner,木质外壳,正面有一块铜制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染染,十八岁生日快乐。”落款只有一个字,“燃”。
姜燃站在他身后,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我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她说,“她十八岁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乐器行的橱窗里看到它,觉得她弹钢琴用得上。她后来搬了好几次家,很多东西都扔了,这个却一直留着。她出事以后我去她的出租屋收拾遗物,别的东西都在,只有这个节拍器找不到了。我当时以为是房东清理房间的时候丢了。”
“它没有丢。”方琢说,“有人在两年前就把它拿走了。带到了运河边的仓库里。”
那个“有人”,只能是“第八个玩家”。他在姜染死后第一时间进入了她的房间,在警察封锁现场之前,或者仗着警察的身份进入了现场。他拿走了节拍器,带走了姜染笔记本里的关键页,也许还拍了那张俯拍照片。
方琢把注意力转向桌上的笔记本。本子是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让他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是姜染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本。但不是她调查笔记里那种冷静克制的记录,这些文字更私人、更破碎,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对话,在深夜的台灯下把脑子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写下来。
他翻到第一页,日期是两年前的4月8日。
“第七个人。所有人都问我第七个人是谁。陈志康问,陆嘉文问,连陈远都在旁敲侧击地试探。他们害怕了。七个面具,我已经找到了六个,只有第七个还藏在暗处。但我知道他一定存在,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必须站着一个人。一个能把这六个人串联起来的人。他是谁?他为什么藏得这么深?”
4月9日:
“今天去了培训机构的财务室。老板姓秦,四十出头,光头,戴金链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合照,是他和几个学生的。我在里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是小冉。是更早以前的一个女孩。她的案子三年前就结了,也是自杀。秦老板说他‘不太记得这个学生了’。他的手在敲桌子。一直敲。一直敲。”
4月10日:
“第七个人。也许我一开始就想错了。也许第七个人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角色,一种功能。一个‘守门人’。他不需要亲自参与任何事情,他只需要确保那六个人的秘密永远不会被外界知道。他需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他能接触到所有六个人的秘密;第二,他有足够的能力让这些秘密消失。这样的人会是谁?警察?律师?记者?还是,”
这页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被撕掉了一页,只剩下锯齿状的残边。
4月12日:
“我找到了。我知道第七个人是谁了。我害怕。我不怕他们对我做什么,我怕的是,一旦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有人会承受不了。有人会被真相毁掉。但我不说出来,小冉和那些女孩就永远得不到公道。方琢说过一句话,‘正义不是选择,是本能’。他说得对。明天我就去找沈念。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她。她是方琢信任的人,也是我信任的人。”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方琢把笔记本合上,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沈念”这两个字。
姜染在死前最后一条笔记里提到了沈念。她说她要把所有证据交给沈念。但沈念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两年来,沈念从未提起姜染在死前联系过她。
是她不知道?还是她没有说?
方琢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姜燃的,姜燃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很稳,很沉,皮鞋的后跟在地面上叩出均匀的节奏。
他转过身。
沈念站在地下室的台阶上,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笔记本我看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确实联系过我。就在4月12号晚上。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第二天要来局里找我,有一些东西要交给我。我问她是什么,她说电话里不方便说。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她的尸体被发现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方琢的声音压得很低,“两年了。你从来没提过。”
“因为她死了。”沈念说,“她死之后,我翻遍了她的遗物,没有找到她说的‘东西’。她的出租屋里只有一些生活用品和过期的采访笔记。那个装了所有关键证据的文件袋,在她死的那天晚上消失了。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你,方琢。我能告诉你什么?‘你女朋友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方琢认识她太久了,他知道这种“冷酷”是沈念独有的保护色。她在自责。她把姜染的死背在自己身上,两年了。
“我当时以为是我害死了她。”沈念说,“如果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立刻去找她,也许她不会死。但我没有。我说‘明天再谈’,挂了电话,继续加班处理别的事。第二天她没有来,我又想,她可能临时有别的事。第三天她死了。”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方琢对面。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个消失的文件袋,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七个面具’的全部证据。姜染花了半年时间收集的材料,在她死的那天晚上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就是第七个面具。”
“或者,”方琢说,“拿走它的人,是在保护她。”
沈念皱起眉:“什么意思?”
方琢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姜染最后那页笔记。然后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4月12日那页的末尾,在“明天我就去找沈念”这句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在犹豫中写下的,墨水的颜色也比前面的字浅了不少。
他把笔记本凑近灯光,读出了那行字:
“但我最想找的人不是沈念。”
方琢把这一页拍下来,然后把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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