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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金

林弦景手底下扶了把墙,看清了周围的样子,皱皱巴巴的蓝窗帘,猪肝色的红木桌,上面堡垒似的摆满成堆得试卷作业本,她知道这是哪了。

冬江市第七中学,她仅有的高中生活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并且对这里印象极其差,对别人来说的可能是母校,但对林弦景来说,说“敌校”都是抬举它。

个人恩怨且先不谈,关键是她怎么在这里?或者说她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老林!”林弦景焦急地喊出声,音量大到把自己都吓一跳。

“闺女你怎么进来……”男人的后半句话被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抱熄火了。

他愣了两秒,伸出藕节一般短粗的食指,将糊到女孩脸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突然触碰到一点湿意,他低头去看,女孩儿浅棕色的漂亮眸子被水莹润,眨眼间泪花扑闪扑闪往下坠。

林有金慌了神:“怎么了这是?”引得整间办公室的人都频频侧目。

林弦景大脑轰鸣,心脏狂跳,林有金的暖烘烘胸膛让她无比安心,这是真的,她重生了。

狂喜像海啸一样在身体里翻涌,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随之颤栗,林弦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见林有金一面,她不知道这种珍贵的机会会持续多久,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下意识拉起林有金的手,不再理会教务处那些人,两人穿过光线斑驳的长廊,跨过长廊尽头的两节台阶,从教学楼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林有金长久干苦力活,一双手几乎感受不到血肉的柔软,全是坚硬扎人的老茧和死皮,上辈子在医院的那两年,面对无知无觉的林有金,林弦景无数次抓握着这双手,祈求他能动一动,哪怕是一根手指。

东江七中不算大,很快走到了校门口,保安是个年迈的大爷,只管进不管出,林弦景很轻易带着爸爸离开了七中。

“老林?”刚一出校门,林弦景松开手,面对面叫他。

“诶,爸在听。”林有金正色道。

“我没偷东西,她们不喜欢我,想把我赶出宿舍,我不想在这里念了。”

“那就不念了,我看你那班主任郑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里暗里偏向别人,我闺女我知道,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林有金答得干脆,话说着又撸了两把袖子,明显气得不轻。

父女俩沿着校门口的步行道走,遇到一个凉皮摊,林有金拍了拍口袋里的钱包:“去年的工资要回来了,发了四万块呢,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林弦景看着他一脸高兴的样子,顺着他的话:“哟,我们老林现在是四万富翁了。”

凉皮摊的阿姨手底下很利落,没一会,两碗浇着辣椒油,还配了蒜水的凉皮被端了上来,步道旁老槐树下有张折叠小桌,四面各配了四个马扎凳,父女俩面对面坐,

林有金两把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伸到碗里反搅了两下,让凉皮均匀染上辣椒油,然后把碗里的面筋挨个夹到林弦景碗里。

林弦景从小爱吃面筋,随即捞了满满一筷子塞到嘴里,满足道:“啊老林,你真好!”

“你慢点,小心辣油溅到衣服上,白衣服可不好洗。”

林弦景好久没有吃的这么开心了:“知道知道。”

林有金体格胖,干体力活消耗多,扑腾扑腾几口,一碗就见了底,他随手扯了张小桌上廉价透光的餐巾纸,抹了把嘴,又找老板开了两瓶果啤。

酸甜清爽的汁水灌进肚子,林有金打了个饱嗝,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吃饭的林弦景,呵呵一笑:“你从小吃饭就慢,长大了还是没变。”

“老林啊,你那吃饭快才是要变的,人家医生都说了,要细嚼慢咽,你爱吃烧鸡,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烧鸡,你一个人慢慢吃……”

林弦景看了眼笑得没鼻子没眼的老林。

低下头的瞬间眼泪大颗大颗滴在碗里,林有金神经大条,没看出来女儿的情绪不对,还乐呵呵笑着答好。

父女俩吃完饭,在附近的招待所开了间房,林弦景一直住校,林有金原本在城郊开发区的一座新楼盘工地做工,平时就住工地的大宿舍,父女俩在这东江市里连一个正经住所都没有,平时周末见一面,不是在饭馆就是在公园。

林有金这次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匆从工地赶过来,连个澡也没来得及洗,就套了件干净点的外套,里面被汗湿的衬衣贴着背,一看就不怎么舒服。

林弦景催着他洗了个澡,又找前台要了一个盆,把他脏掉的衬衣接水洗干净,拿吹风机热风对着烘,东江的夏天向来没凉快过,简单吹了会,晾到窗户边,一会估计就干了。

林弦景洗完坐在床边,心里在盘算着,既然重来一回,就绝对不能让林有金再回那个当初发病的工地。

浴室里水声停一会响一会,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时不时偏离原调的“东方红”哼唱,林弦景眼眶发热,林有金好像跟他自己有仇似的,扣扣搜搜节俭了一辈子,连洗个澡打泡沫的功夫,都要关水龙头,生怕有一滴多余的水流到地上浪费掉。

他上辈子少年丧母,中年丧父,兄弟姐妹们相隔天涯,散落在各地艰难谋生,聚少离多,他从小苦到大,贫穷的烙印又深又重,像打在骨头上那样,让人畏畏缩缩。

因为钱,心爱的妻子离他而去,因为钱,唯一的女儿连大学也没有上成,他上辈子的爱呀恨呀,都跟钱绑在一块。

有金,有金,甚至就连名字,都要和钱搭边,父母纯朴的爱意,反而成了他落魄时期最难以面对的诅咒。

当初他因为嘴笨,不会巴结领头,丢了赖以为生的货车司机工作,被迫去工地和水泥,绑钢筋,一滴汗一分钱,乡亲邻里都半调侃说他名字取得不好,应该叫林没金,说不定触底反弹,走上上坡路了。

林有金听在耳朵里,嘴上说着没往心里去,但偶尔喝了顿放纵酒,酒精好像专门在他最失意的那根神经上起作用,那时他总会把林弦景抱在怀里低泣自责,说爸爸没用,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去上大学了,说世上最他的阿寅可怜。

林弦景心里酸苦,别人是别人,她哪里能不管疾病缠身的林有金,还花着他的血汗钱去用四年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呢?

去打工,至少这个月,下个月,实打实的工资能握在手里,她多累一点,多挣一点,林有金就松快一点。

从小到大,她脑海里没有妈妈的样子,不知道她的名字,爸爸就是妈妈,喂饭,穿衣,扎头发,第一件内衣,第一包卫生巾,都是老林买给她的。

上学时班里齐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时,林弦景会偷偷改词,她唱“世上只有爸爸好”。

在林弦景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爸爸更重要。

人各有命,像楼梯一样,一节一节的,有落差很正常,林弦景前世打工时偶尔能遇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大学生,一个宿舍成群结队来她们店里吃饭,林弦景为她们忙前忙后,最后总能得到很多声谢谢。

她眼眶泛酸,自信,有礼貌,坦荡回应每一份善意,上了大学就会变成这样吗?

收拾破烂的情绪真的很费时间,林弦景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人生路不同,要接受落差,要学会自洽。

等不再想哭的时候,林弦景便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她是个大人了,能控制好情绪的大人。

虽说有过遗憾,但林弦景从没后悔过自己所做的决定。

到现在她依然这么觉得,能重新回到爸爸身边,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哪怕这种匪夷所思的时间逆转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倾尽全力,林弦景也会去达成。

她想要半片面包,却得到了一块蛋糕,为此她愿意支付一整个蛋糕的价格,来为当下的喜悦买单。

*

麦城一大早下了场雨,气温骤降,路上行人没一个光腿赤膊,大街上快变成了雨伞展览会。

雨呼呼啦啦下了两个多小时,空气里乱飘的灰尘被拍落在地,破旧的小县城如同经历了一场自助淋浴,洗去了半点灰败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香。

林弦景拎着件袋子往回走,里面是买给林有金的面试衬衣,他年轻时当了几年司机,大车小车都开过,这辈子林弦景坚持不让他再去工地,恰好有个同乡说麦城新采购了一批新能源公交车,正在招聘司机。

又恰好麦城距离陶湾镇很近,算是林有金的半个老家,对这里也比较熟,林弦景就鼓励他来考个A3证,到时候去面试公交车司机,稳定也没工地那么辛苦。

更何况麦城人最重视教育,全县六所高中都集中在城南这一片,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办学理念,再加上全县父老乡亲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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