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以恒刚走,临走前还酸溜溜对着秦苜说了好一通玩笑,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让秦苜把握住机会,秦苜没做什么表示,送完人轻手带上铁栅栏门。
院子里半边亮着,新来的邻居家不知什么时候安了盏太阳能小灯,挂在入户门旁边的墙上,窗帘是拉好的,但屋内灯还亮着,父女俩声音稍微大一点,水泥墙便关不住,秦苜拿着钥匙摸黑找锁孔的时候,听到了女孩开怀的笑声。
秦苜拧开锁,屋子里黑漆漆的,老旧的木板门哪哪都是问题,合页秦苜才修不久,开关门时依然嘎吱作响。
他小心地带上门,摸索着换好拖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奶奶应该已经睡了,秦苜准备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小客厅时,秦苜闻到了一股霉味,他拿起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已经看不清是盛的什么东西,表面铺了一层塑料袋,塑料袋底下长了一层黄黑的斑,像发霉的粥,或者是馒头之类的东西,看着放了应该有两三天。
秦苜的心瞬间空了一拍,他跑过去,一把推开了奶奶的卧室门,屋子里很黑,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秦苜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没有平日里起伏的鼾声,秦苜僵在原地,只听到自己一声比一声响的心跳声,打鼓一样。
臆想的恐惧几乎要让秦苜崩溃,他急匆匆要靠近,腿忽然一软,膝盖砸在地毯上,眼泪已经不受控制。
秦苜什么都顾不得了,就那么膝行到床前,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秦苜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空出一只手,死死攥紧自己的手腕,才勉强不那么抖。
他用指尖触碰奶奶的脸,是有温度的,心里依然不敢松懈,又去探奶奶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扑在秦苜手指上时,他犹如劫后余生,身体脱力往后跌坐在地毯上,他用袖子抹了两把泪,后知后觉自己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滑稽。
秦苜后背靠在墙上,悄无声息地坐在暗处,等眼睛完成暗适应后,他勉强看到床上隆起的人形,心里突然就很难过。
床头的夜灯突然被打开,暖黄的灯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樊奶奶还是被吵醒了,她慢腾腾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戴上,看清来人后柔声问道:“怎么坐地上啊,凉不凉啊?”
秦苜用手擦了把脸,走过来蹲在奶奶床边,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不冷,刚回来,进来看您睡了没。”
“怎么了?奶奶觉得你今天不太高兴,”她拿干燥的掌心揉了两把秦苜的头发,“是发生什么了吗?”
她的手像给猫顺毛一样,顺着秦苜的后脑抚摸,指腹最后停在秦苜脸上肿起的地方:“脸怎么也伤了?”
“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秦苜反握住放在他脸上的手,缓缓蹭了蹭:“您别担心我。”
樊奶奶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奶奶没有傻,不是什么都不懂,你不想说奶奶也不逼你,但你千万要顾好自己,奶奶没什么钱,也没个好身体,能帮衬你的地方太少了,凡是都得为你自己多考虑。”
“我有分寸。”秦苜想到小茶几上的东西,“奶奶,外面碗里的东西坏了,我等会倒掉,您吃东西前一定要注意,不新鲜的不能吃,这不是浪费。”
“奶奶听你的,那是奶奶给你留的豆花,你最爱吃,今天清明…奶奶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的长钦,又瘦了…”
秦苜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原来奶奶刚才是跟…长钦说话啊。
她的长钦…
已经死去的长钦…
而他秦苜还在呼吸,活着窃取了属于别人的爱,他很清楚,奶奶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人生经历了那么大起落,那么多痛苦的爆发,要让时间去冲淡,恐怕要好久好久。
久到或许生命都到不了的时候,痛苦才会如静水般淌过,不留有什么痕迹。
秦苜就是太清楚,所以此刻的失落也清清楚楚。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将老人慈祥的眉目看了一遍又一遍,老人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秦苜就任她抓着,屋子里安静地像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岛。
老人嘴里一阵一阵念着“长钦”,眼睛一直在流泪,稀稀拉拉的睫毛也被沾湿了,盈满的水珠先是流进眼角的鱼尾纹里,然后在肉皮松松垮垮的褶皱里消失不见。
秦苜一声不吭,蹲了太久,膝盖以下失去知觉,后背的伤开始发烫,他还是舍不得开口提醒。
身体里好像有一条透明的河流,从他的身体里流过,冰凉的河水一点点带走了他的体温,也将他所有的委屈、压抑、烦躁、喜悦通通卷走,流过之后只剩平静。
床头的小台灯年龄也大了,亮久了就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的,切得人有点眼晕。
“奶奶?”秦苜叫她。
老人慢吞吞地回过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苜……”
“是我,”秦苜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他托着奶奶的后背,一点点帮她把身体放平,“您累了吧,快睡吧。”
“好……奶奶睡……”
“苜苜?”她躺下后伸手去抓秦苜的衣角。
“嗯。”
秦苜在空中接住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将被角一一掖好。
走之前秦苜按灭了床头灯,屋子里再次暗下来,秦苜的卧室门就在对面,和樊奶奶的卧室门就隔条一米宽的窄廊。
秦苜转了个身,已经摸到了门把手,顿了会,又折返回客厅,将茶几上蒙着塑料袋的碗拿到外面去倒。
往回走的时候,由于天太暗,秦苜脚底下撞上了个东西,听声音像是个铁盆,他抽出裤兜里的手机,借助屏幕的光亮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纸钱的灰烬。
放在这里,也只能是奶奶自己烧的。
秦苜眼睛有点酸,他在想既然是清明节,自己是不是也需要烧点纸钱,但又一想,他能烧给谁呢?
他的父母都活得好好的,都把他丢得远远的,像是在摆脱什么脏东西一样,生怕自己比对方慢了一秒。
秦苜不动声色地把盆子移回原位,进屋后在碗里倒了不少的洗洁精,搓洗到确认无异味,才回到自己卧室。
前天放学后,秦苜回家通知了一趟奶奶就匆匆离开,搬货兼职群里有人发需要十名卸货员,日结,一天三百块,地点在麦城北郊的高速路口那,秦苜报了名,清明假的前两天一直在那边干活,回来时包里多了六百四十块钱。
他们给卸货员一天二十的餐补,秦苜省着没花,就用自己带的馒头和速食粥对付一下。
他经常性胃不好,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食管反流,不能吃饱,也不能饿着,不是什么大病,就纯折腾人,在遇到樊奶奶之前,他经历过一段脚踩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日子,这些毛病都是在那时候搞出来的。
房子被催债的收走了,那时候秦苜还未成年,便宜能落脚的网吧人家不让他进,秦苜没地方去,又淋了雨,昏昏沉沉倒在网吧门口,老板报了警,几个民警商量后把他暂时安置到麦城福利院,又在各个渠道寻找他的父母。
一直在找,到现在了依旧是毫无音讯。
秦苜在福利院短暂住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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