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观澜堂的厨房里,找到了一口旧锅。
锅很大,是铸铁的。
很重。
上面,锈迹斑斑的。
还有,很多,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是油,还是别的什么。
沈未明本来想,把它扔掉的。
可是,他搬了一下,没搬动。
太重了。
他就坐在灶台边,歇了一会儿。
歇着歇着,他就注意到,锅的内壁上,好像有字。
很淡,很淡的字。
像是,刻上去的。
又像是,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沈未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上面刻着:
"民国三十年,冬。"
民国三十年,也就是1941年。
那时候,正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
也是,江南□□的时候。
沈未明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烧焦的味道。
又像是,饥饿的味道。
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看到了,那个荒年。
民国三十年,冬天。
雾镇,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
不对,不止三个月。
从秋天开始,就没怎么下过雨。
田地里的庄稼,都干死了。
稻子,抽不出穗。
麦子,也长不高。
地里,裂得像乌龟壳似的。
一道一道的。
很深。
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人们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旱的年景。
比崇祯年间的大旱,还要厉害。
要出大事了。
沈家,也开始紧张了。
沈佩弦,把家里的存粮,都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存粮,不够。
按现在的吃法,最多,能撑到明年春天。
可是,谁知道,这旱情,什么时候能过去呢?
万一,明年还是旱呢?
那怎么办?
林微说,要不,我们也去买点粮吧。
趁现在,粮价还没涨得太厉害。
多囤一点。
沈佩弦摇了摇头。
他说,没用。
现在,到处都缺粮。
你有钱,也买不到。
而且,日本人还在打仗。
交通,都断了。
粮,运不进来。
囤,也囤不了多少。
林微说,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挨饿吧?
沈佩弦叹了口气。
他说,先省着点吃吧。
每天,少吃一顿。
稀饭,多掺点水。
能撑多久,算多久。
那时候,沈静言,才十二岁。
他还不懂事。
他不知道,什么是饥荒。
他只知道,最近,饭越来越稀了。
碗里的米,越来越少了。
水,越来越多了。
喝一碗,跑两趟茅房,就饿了。
他跟他娘说,娘,我饿。
林微就摸着他的头,说,乖,再忍忍。
等明年,收了麦子,就有饭吃了。
沈静言就点点头。
他信他娘的话。
他以为,明年,就会好了。
可是,他不知道。
明年,会更糟。
十一月的时候,粮价,开始疯涨了。
一天一个价。
早上,还能买一升米的钱。
到了下午,就只能买半升了。
再到晚上,可能就只能买一碗了。
街上,到处都是抢粮的人。
为了半袋米,能打死人。
还有,卖儿卖女的。
一个大姑娘,换不了半袋米。
更惨的是,路边,开始有饿死的人了。
一开始,每天一两个。
后来,越来越多。
到最后,每天都有十几个。
都是,从外地逃荒来的。
走到雾镇,走不动了。
就倒在路边。
死了。
也没人收尸。
就那么,扔在那里。
等着,野狗来吃。
沈静言,第一次见到死人,是在十一月的下旬。
那天,他跟着家里的伙计,去街上买药。
他爹,病了。
感冒,发烧。
本来,不是什么大病。
可是,在那个年头,一点小病,都可能要人命。
因为,没有药。
也没有,足够的营养。
身体,扛不住。
沈静言跟着伙计,走在街上。
就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眼睛,睁着。
看着天。
沈静言问伙计,王叔,她怎么了?
王叔看了一眼,说,死了。
沈静言吓了一跳。
死了?
他说,她怎么会死呢?
王叔叹了口气,说,饿的。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
看了很久。
他不敢相信。
一个人,怎么会活活饿死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以后,他会见到更多。
多到,最后,都麻木了。
十二月的时候,情况,更糟了。
不仅,没有粮。
连水,都快没有了。
河里的水,都干了。
井里的水,也越来越少了。
每天,都要排队打水。
排好长好长的队。
有的人,排了一天,都打不到一桶水。
沈家,有一口深井。
水,还够吃。
可是,也得省着用。
以前,每天都要洗澡的。
现在,半个月,才洗一次。
衣服,也很少洗了。
每个人,身上都臭烘烘的。
像,叫花子似的。
可是,没人在乎。
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干不干净呢?
沈静言,也开始饿了。
真的饿。
以前,他还能忍。
现在,忍不了了。
每天,肚子都咕咕叫。
像有个小爪子,在里面挠似的。
挠得他,心慌。
挠得他,睡不着觉。
他开始,找东西吃。
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树上的叶子。
地上的草。
还有,树皮。
他都吃过。
不好吃。
又苦,又涩。
难以下咽。
可是,饿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塞到嘴里,嚼一嚼,就咽下去了。
至少,能让肚子,有点东西。
不至于,空得难受。
有一次,沈静言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老鼠。
瘦瘦的,小小的。
跑得很慢。
可能,也是饿的。
沈静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追了上去。
追了好久,才把那只老鼠抓住。
老鼠,在他手里,吱吱地叫。
挣扎着。
沈静言,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只想到,肉。
这是肉啊。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肉了。
他拿着老鼠,跑到厨房。
找了点火,就把老鼠,烤了。
烤得,黑乎乎的。
焦焦的。
闻着,有一股,怪怪的香味。
沈静言,也不管烫不烫。
拿起来,就咬了一口。
香。
真香啊。
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只老鼠,吃完了。
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头。
觉得,还没吃饱。
可是,已经没有了。
他就坐在灶边,回味着。
那股,肉的香味。
心里,又满足,又难过。
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连老鼠,都吃了。
这件事,他没敢跟他爹娘说。
他怕,他们骂他。
也怕,他们难过。
他只是,偷偷地。
有时候,就去抓老鼠。
或者,抓别的什么东西。
虫子,蚂蚱,蚯蚓。
只要是活的,能吃的。
他都吃。
他觉得,自己像个野兽。
可是,他没办法。
他饿。
他想活下去。
沈佩弦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本来,他身体就不好。
这些年,又操心。
又吃不好。
就更差了。
他每天,都咳嗽。
咳得很厉害。
有时候,还咳血。
林微很担心。
她想,给沈佩弦,找点好吃的。
补补身体。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连米,都快没有了。
哪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她只能,把自己碗里的饭,省出一半。
给沈佩弦吃。
她自己,就喝点汤。
吃点野菜。
她越来越瘦了。
脸,都凹进去了。
眼睛,显得特别大。
像两个,大坑似的。
沈静言看着他娘,心里,很疼。
他想,把自己的饭,省给娘吃。
可是,他娘不肯。
她说,你正在长身体。
得多吃点。
娘没事。
娘不饿。
沈静言知道,娘在撒谎。
她怎么会不饿呢?
她每天,吃得比谁都少。
干的活,比谁都多。
可是,他没办法。
他只能,偷偷地,把自己抓到的老鼠,或者虫子。
留一点,给他娘。
骗她说,是他吃剩下的。
他娘,每次都骂他。
说他,不懂事。
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可是,骂归骂。
最后,还是会吃掉。
因为,她也饿。
过年的时候,情况,更糟了。
外面,开始有人吃人了。
一开始,是吃死人。
后来,死人不够吃了。
就开始,吃活人。
杀孩子,吃。
易子而食。
以前,沈静言只在书上,看到过这四个字。
他以为,那只是传说。
是古人编出来,吓唬人的。
没想到,现在,真的发生了。
就在他身边。
就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上。
有一天,沈静言的一个小伙伴,来找他玩。
那个小伙伴,叫狗蛋。
跟他一样大。
以前,他们经常一起玩。
可是,狗蛋家里,更穷。
饥荒一来,就更不行了。
狗蛋来找沈静言的时候,沈静言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眼睛,凸出来。
像个,骷髅似的。
他跟沈静言说,静言,你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我饿。
我快要饿死了。
沈静言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他想,给他点吃的。
可是,他自己,也没有多少。
而且,他爹娘,还在饿肚子。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偷偷地,拿了半块糠饼。
给了狗蛋。
那半块糠饼,是他省了三天,才省下来的。
本来,想留着,实在饿得不行了,再吃的。
狗蛋接过糠饼,狼吞虎咽地,就吃了下去。
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头。
看着沈静言,说,谢谢你,静言。
你真是个好人。
沈静言说,没事。
他说,狗蛋,你以后,要是饿了,就来找我。
我尽量,给你找点吃的。
狗蛋点了点头。
然后,就走了。
可是,从那以后,狗蛋就再也没来过。
沈静言,还挺想他的。
他想,狗蛋是不是,找到吃的了?
还是说,他家里,情况好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
沈静言在街上,看到了狗蛋的娘。
她坐在路边,哭。
哭得很伤心。
沈静言走过去,问她,婶子,你怎么了?
狗蛋呢?
狗蛋的娘,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
像两个,桃子似的。
她说,狗蛋……狗蛋没了。
沈静言愣了一下。
没了?
什么没了?
他说,婶子,你说什么呢?
狗蛋好好的,怎么会没了?
狗蛋的娘,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是他爹。
他爹,疯了。
饿疯了。
就……就把狗蛋……
她没说下去。
但是,沈静言懂了。
他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他不敢相信。
那可是,亲爹啊。
怎么能……怎么能吃自己的孩子呢?
可是,他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他已经听说过,好几次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发生在他认识的人身上。
会发生在,狗蛋身上。
那天,沈静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他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狗蛋的样子。
一会儿,是狗蛋娘哭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那只被他烤着吃的老鼠。
他觉得,很恶心。
想吐。
可是,又吐不出来。
他回到家,就病倒了。
发烧。
说胡话。
嘴里,一直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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