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会,是郑总家办每年一次的活动。
郑总,新加坡人,做家族办公室,管着东南亚几个家族的钱——四十年前他开始管钱的时候,清池还没成立,方严还没出生。他的家办每年四月在曼谷办一场“东南亚GP-LP闭门会”,邀请制,五十个人,湄南河边一家酒店,两天。第一天GP汇报,第二天LP问答,晚上闭门晚宴。能被请进来的GP,一只手数得过来。
TCP是必来的——郑总的家办是TCP二期的第一大LP,占两成,排在LP名单第一位,每年向郑总汇报一次,像学生交作业。
清池今年第一次被请。郑总的家办从三年前开始看清池,看到今年,终于把请柬发了出来,Jason把请柬推给祝青云的时候说:“郑家的门,进了就别想随便出来。你去,代表的是清池。”
她去了。带着许默涵。
落地曼谷是周三晚上。
周四的闭门会从九点开始,宴会厅五十个座位,前排是LP,后排是GP,没有人记笔记——能进这间屋子的人,都不需要记。
她进场的时候,茶歇区已经站满了人,新加坡的口音,泰国的口音,印尼的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许默涵去取日程表,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习惯动作,看出口,也看人。
目光到茶歇区的一个角落,停了半秒。
那个人端着一杯手冲,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正在跟郑总家办的MD说话。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冲的杯子上贴着酒店的logo。
他先看见的她。
方严放下手冲,穿过茶歇区的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好巧。”
祝青云说:“不巧。”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来。”她说,“闭门会的名单上周就出了,TCP在GP汇报那一页,第三行。”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笑了:“你看了第三行?”
“我习惯先看名单。”她说,“看出口,也看人。”
他也笑了:“那我也是。我习惯先看名单,看你来不来。”
许默涵抱着日程表回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把日程表递过来,说:“祝总,您的发言排在第六个。”
“嗯。”
“方总好。”许默涵说。
“你好。”方严说。
许默涵又看了看他们,退到一边去了。
上午是GP汇报。
八家GP轮流上台,每家二十分钟,讲去年的DPI、今年的pipeline、明年的方向。台下五十个人,一半是LP,一半是GP。祝青云还是老样子,讲Kasa的退出,讲青藤的上市,讲东南亚二期的方向。
讲完,郑总在第一排问了一个问题:“东南亚的下一个五年,你最担心什么?”
"退出。"祝青云说,"东南亚的公司,做得好,但上市通道太薄,并购几乎是唯一的出口。没有退出,LP的钱就转不动,下一个五年,就没有人再投。"
郑总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八家讲的时候,方严侧过头,跟郑总家办的孕育总监说了句什么。运营总监点点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郑总家办的人过来,给祝青云递了杯咖啡。美式,去冰。
她接过咖啡,看了一眼送咖啡的人——郑总家办的人退到一边,什么都没说。
方严坐在第三排,看着那杯咖啡送到她手里,又看了看祝青云——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他收回目光,像完成了一个打卡。
中午的自助餐在宴会厅外面的露台。
湄南河在二十层下面,河水是浑的,浑得发亮,长尾船在河面上划出一条一条白线。祝青云端着盘子站在栏杆边,看河。
有人走过来,端着一杯威士忌。
“祝总。”
她回头。长潮资本的陈屿,亚麻衬衫,手里端着威士忌,Kasa B轮的领投方——去年闭门会上递名片的那个人。
“陈总。”她说,“你也来闭门会?”
“长潮是闭门会的联合主办方。”陈屿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今年第三年。”
“哦。”
"祝总刚才那句'东南亚的公司,上市通道太薄',"陈屿说,"我在台下记了。长潮的几个项目,这两年退出都难。"他停了一下,"我投Kasa,现在看来,等对了,还要感谢祝总。"
“陈总客气了。”
“不客气。”陈屿说,“我这个人,看项目看人,眼光都还可以。看项目的时候,我可以等;看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等的时间更长。”
露台上的风把祝青云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没有接话。
陈屿也不急。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说:“改天我做东,祝总一定赏光。”
“看时间。”她说。
“好,”陈屿说,“那就看时间。”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酒杯放在栏杆旁的吧台上,像放了一个坐标。
方严从宴会厅出来,正好看见陈屿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的那一幕。他站在门口,没有过去。他看着陈屿穿过茶歇区,看着陈屿跟两个FA的人握手,看着陈屿在人群里消失,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吧台边——她还站在那里,看着河,陈屿的威士忌在她手边,她没动。
他想,ABCDE。
谢子维是A,陈屿是B,都是儒雅,公开,体面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想起那个人。也许是因为陈屿的笑太体面了,体面到让他想起,体面的人不止陈屿一个。
那C呢?D呢?
永远会有新的A,新的B,新的C,新的D,新的E。行业这么大,人这么多,她这么好。
他看着自己的空杯子,忽然觉得,额度这种东西,再不定,就要被别人定了。
下午的自由讨论,方严主持。
四个小组,GP和LP混编,讨论明年的方向。他主持得很稳,问题一个一个抛出去,抛得不紧不慢,像在打一副控制节奏的牌。祝青云坐在他那一组,听得很认真。
讨论到一半,有个LP问:“东南亚的消费,现在的问题是渠道太贵,流量太贵,物流太贵。”
方严接了一句:“所以交叉补贴才值钱。”
那个LP愣了一下:“什么交叉补贴?”
“内容生态交叉补贴。”方严说,“消费履约数据证明,获客成本可以被内容生态压到行业均值的三分之一——前提是,你的内容能留住人,留到第六周。”
台下有人记笔记。
祝青云没记。她看着他——他用消费赛道的尺子量AI的价格,她用三十家网吧把他的尺子拆了。现在他把她的尺子借过去了,借得很自然,像那本来就是他的尺子。
她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一行:“他学得很快。”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把“他”划掉,改成“TCP”。
讨论结束,散场的时候在过道里碰上。“我讲得好吗?”方严问。
“好。”她说,“就是借尺子的动作太自然了。”
“你的尺子好用。”他说,“借来用用。”
“用可以,”她说,“记得还。”
“还。”他说,“连本带利。”
他们从过道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座位。许默涵在第三排边上看着,看见祝青云坐下的时候,把那张写着“T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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