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纪荀从审讯室出来,眼底全是血丝。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搁在脚边,半天没动。
阿灯自被押回来,东拉西扯,前后是牛头不对马嘴。他额角缝了五针,肩关节复位后吊着绷带,整个人蜷在审讯椅上。审讯员换了三轮,他后来干脆就重复一句话:“山不落,灯不灭。”
这时,韦直国也出来了,他在纪荀身边坐下,摸出烟,递给纪荀一根。
纪荀接了,两人就起身站在窗边点着。烟味混着雨后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小子在山上这些年,恐怕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下山,而且一下山就被抓到审讯室里。”韦志国吐了口烟。
“他想过。”纪荀说,“所以才会在身上浇汽油,手里攥着打火机。”
韦志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纪荀把烟抽到一半就掐了,说:“老疤的审讯,今天继续吗?”
“审。”韦志国说,“昨晚他睡了一觉,刚刚还吃了半碗稀饭,精神比昨天好,应该还能问出不少东西。”
林墨这时端着两杯茶从观察室里出来,递给纪荀一杯,又把另一杯给韦志国。他自己没喝,只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远处云雾山的方向。
韦志国狠狠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烟熄灭,又将茶水一饮而尽,就去安排工作。
林墨站了一会,这才重新走进隔壁观察室,出来时拿着一份表格,递给了纪荀。
“武老师的方法我让县局的人试了。阿灯的心率全程稳定,测谎峰值不出现,对‘师父’‘汽油’‘尼姑’‘半崖庵’这些关键词没有明显反应。这人要么受过专门训练,要么已经把自己的情感反应彻底关了。”林墨说。
纪荀扫了一眼表格,问:“老疤那边怎么说?”
“老疤开口比阿灯多,但真假掺半。”林墨说,“他交代的内容和账本、物证对得上的,不到三成。他说的那些话里,真的和假的是按一定比例掺着的,而且很会顺着我们的思路走。他知道阿镜已经被抓了,就开始往阿灯身上推。说半崖庵的尼姑是阿灯杀的,说汽油也是阿灯自己搬的,说黑筒子矿洞里那个男人是阿灯‘清门户’动的刀。但具体时间、路线、动作,全对不上。”
“他也怕死。”纪荀说,“他知道自己的命攥在我们手里,所以先自保。但他又不敢把师父供出来,所以他说七分真三分假,让我们一时半会儿定不了他哪句是真。”
林墨嗯了一声:“这种老江湖最难审。他给的信息多,但互相矛盾。比如他说尼姑是阿灯杀的,可阿灯的刀口什么样他描述不出来,只会说‘反正就是抹了脖子’。而尼姑的尸检结果是后脑钝器击打加缢吊,致命方式是窒息。”
外面的天又阴了,云压得很低,纪荀他看了一会儿,说:“老疤开口不老实,阿灯东拉西扯的,阿镜倒是开口了。可阿镜只是外围的人,知道得不多。那些真正在山里待了十几年的人,还在负隅顽抗。”
林墨收起评估表,说:“先吃东西。你从昨天下山到现在没进过食。”
纪荀没答话,转身往食堂走。两人穿过院子,几个民警正在擦拭装备,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组换防的通话。
食堂里热气腾腾,几个早起的民警正埋头喝粥。纪荀打了半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林墨坐在对面,慢慢剥着一颗水煮蛋。
“沈总说,部里已经批了A级通缉令,房敏学的照片和指纹下发全国。八爷没有照片,只能靠画像和特征描述。”林墨把蛋壳放在盘子里。
他继续说:“港市那边也回了函,说房敏学确实在一家私人诊所做过助理,诊所的登记信息里留了一个内地住址,是林城老城区的一间出租屋,已经查过了,二零零一四年就没人住了。后来又有人在一家专做解剖模型的实验室里见过他。那里的负责人说,房敏学在那里做了不到两年,负责制作教学用的人体器官模型。他的手极巧,做出来的血管神经清晰分明。后来他和一个做疼痛研究的教授走得很近,那位教授是研究慢性疼痛与中枢敏化的。”
纪荀问:“港市那边有没有他的近期照片?”
“没有。”林墨说,“他从来不办银行卡,不租正规单位,不看病。最后有人记得他,是二零一五年春天,在深水埗一个旧书摊前翻法医学杂志,穿灰布衫,提一盏小油灯。”
纪荀把半个馒头放下来,用筷子搅着粥:“阿灯提着灯,房敏学也提灯。油灯在他们这个体系里,应该是身份标记。”
林墨说:“房敏学在凤凰山笔记本里画过一盏灯,灯芯三根,灯油一盏。他说‘一灯能照三山’。当时我们没太注意,只觉得是他怪癖。现在看,这灯可能和师父有关。”
两人正说着,吴大队匆匆走进食堂,手里扬着一张纸:“纪队,老鹰崖方向有个采药人,今天早上在一个山窝里看到一些佛珠子,就和村长说了,村长又报给了我们。”
纪荀放下筷子:“佛珠什么样子?”
“砗磲的,专家说应该是十八子的那种。不过绳断了,珠子撒了一地,有些掉在石缝里。”吴大队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刚传回的照片。珠子温白,表面磨得油润,明显是常年佩戴之物。
纪荀放大照片看了看,问:“那个山窝的位置离半崖庵多远?”
“直线约一点五公里,中间隔一道梁。那地方叫苦竹窝,平时没人去。”吴大队说。
纪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墨跟上去,顺手把鸡蛋塞进嘴里。
车到山脚时,雾气已经起来了。众人徒步上山,采药人在前面带路。他五十来岁,背微驼,走路却稳当,手里拎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去伸到路中间的灌木。
苦竹窝是一处背阴的山坳,四周竹树环合,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尺。佛珠就散在洼地中央,有几颗半埋进泥里,有几颗滚到了石头下面。
林墨蹲下,用镊子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夹起来,放进物证袋。他数了数,一共十六颗,少了三颗。
“绳结断口毛糙,应该是长期磨损后自然断裂。珠子表面有汗渍浸润和指甲抠痕,说明佩戴者经常用手拨捻。”林墨抬头看了看地形,“珠子散落的范围呈椭圆形,长轴方向朝北。如果佩戴者是在行走中断绳,珠子会顺着人的运动方向滚出去。这个人当时是在往北走。”
纪荀往北看去,北面是一面陡坡,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苦竹。他问采药人:“北面翻过去是什么地方?”
采药人说:“翻过这道梁,下去就是观音洞。再往西,就是老鹰崖了。”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观音洞、老鹰崖、半崖庵,这个范围正是阿灯和老疤活动的核心区域。
“这串佛珠的主人是谁?”纪荀问。
采药人摇摇头:“这附近没有尼姑了。半崖庵那个老师太,已经死了。”
纪荀没说话。他让吴大队通知技术组,把苦竹窝周边的泥土、落叶、痕迹全部做了提取。随后他叫住采药人:“这地方你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采药人想了想:“月初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见到珠子。今天早上天没亮,我来采药,珠子就在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外地游客自己上山,落在这里的……”
林墨点头:“如果珠子是昨天白天之后掉的,雨后泥地会把它糊住,不会像现在这么干净。说明掉极可能就是雨停之后落在这里的。”
“雨停后有人从这过。”纪荀说,“从这里往北,翻过梁子,到观音洞。这个人夜间赶路,不走近道,偏走没人走的苦竹窝。为什么?”
“避人。”林墨说,“他知道附近有卡口,有搜山队。他不敢走明路,只能穿林过竹。苦竹窝虽然难走,但胜在隐蔽。这人应该对山势极熟。”
纪荀没再说话,他走到佛珠散落处北侧,蹲下仔细看。腐叶被什么东西压过,排成一线,极浅,一直延伸进竹林深处。他站起来,朝吴大队一挥手:“顺这个方向,往上追。”
吴大队点了几个利索的民警,带上一条警犬,和纪荀一起钻进竹林。林墨留在原地,继续做物证提取。
竹林里几乎没有路。竹枝交错,雨水从高处滴下来,落在人身上,凉飕飕的。警犬在前面引路,不时低头嗅闻,耳朵竖起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小片被刀砍出的空当。几根断竹横在地上,断口呈斜形,刀口极深,可以说是一刀一根。
纪荀上前看了看,说:“这人力气大,用刀利落,要小心。”
一个民警在旁边发现了一堆被砍下的竹枝,整整齐齐摞在边上,断口朝外。纪荀过去一看,心里一沉。那竹枝搭成一个箭头,方向直指坡上一处崖壁。
“他故意指路。”纪荀说,“这不对劲。”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林墨的声音:“纪荀,佛珠旁边有发现。我在珠串下方三寸深的腐叶层里发现了一块木牌,被泥糊住了。牌子上面刻着‘山居士’三个字。”
纪荀握紧对讲机,没说话。林墨继续道:“木牌很新,刻痕内没有青苔,应该是最近几天才落在这里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能辨认出‘灯灭人归,珠散人走’。”
“那这牌子就是故意留下的。”纪荀说,“他在引我们往北走,又用佛珠和木牌叫停我们,看着像某种仪轨。”
对讲机里一阵静默,随后林墨说:“你那边看到什么了?”
纪荀看着眼前堆成箭头的竹枝,说:“有人替我们开了路,还留下标记。这条路我怀疑是请路。”
吴大队听得后背发寒,低声问:“什么叫请路?”
纪荀说:“他留了路标,要一个人往前走。佛珠在前,木牌在后,都在拖时间。对方布置的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给要来的那个人看的。”
吴大队把枪套扣子打开,说:“那还追不追?”
“追。”纪荀说,“大家不要散开,也不能按他留的路走。我们从旁边抄上去,绕开他布下的线。”
民警们散开,从竹林两侧往上包抄。纪荀居中,压低身子,一步一步往崖壁方向走。
空气里慢慢出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越接近崖壁,味道越浓。
崖壁前有一块不大的平坦地,地上用白灰撒了一个圈。圈中央插着三炷香。香还在烧,三缕极细的烟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纪荀走到白灰圈外,停住了。
圈内没有脚印,白灰撒得均匀。三炷香插在泥里,香灰已经积了半寸长,掉在香根周围。香旁边放着一只极小的铜盏,盏中注满清油,油面漂着一段灯芯。
可灯没有点着。
纪荀命人退开,把现场留给技术组。他站在白圈外,盯着那三炷香和铜灯,只觉得这山里的一切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推着往前走。他们就是被人提着走的提线木偶。
佛珠、木牌、竹箭、白灰圈、三炷香,未点的灯。这些物事一件接一件出现,环环相扣,是故作迷魂阵?还是?
林墨赶到时,技术组已经开始拍照。他绕到崖壁侧面看了看,又用手电照白灰圈外围,眉头越锁越紧。
林墨说:“那灰应该是草木灰混了骨粉。等技术组取了样回去做成分分析,便可以确定。”
“骨粉?”纪荀脸色一沉。
“对,如果骨粉是人的,那这灰圈就有大问题。”
纪荀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从竹林走到这里,脚步一直被什么东西牵着。对方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上山,知道他们穿哪条道,知道他们会在哪一片竹林里发现那堆竹枝。这个人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
“等技术组做完就回撤。”纪荀忽然说。
吴大队一愣:“不追了?”
“这条路就是留给我们的。”纪荀说,“佛珠、木牌、香、灯,都是拖时间用的。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这几个点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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