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荀放下对讲机,额角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秦斌摁在地上的阿生,那小子半张脸埋在草和泥里,肩膀一抽一抽地笑,更是让纪荀火气直冒。
“把他嘴堵上。”纪荀说。
小罗撕了条绷带,团成一团塞进阿生嘴里。阿生也不挣,一双直勾勾地盯着纪荀,一脸的古怪。
纪荀蹲下来,盯着阿生的眼睛:“你刚说脚下这条路铺了火硝,是整条路都铺了,还是只到半山?”
阿生不能说话,只摇头。纪荀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半截。
“到黑河洞。”阿生吐了口泥水,“从半崖庵后墙根下算起,到黑河洞外头水沟边,一共三里七分,阿灯量过很多次。”
“火硝铺多宽?”
“路有多宽,就铺多宽。”阿生说,“有的地方两尺,有的地方半尺。面上一寸是山上土,底下是火硝混草灰,再底下是灯油浸过的麻絮。人踩过去,鞋底带上一点,一步热一步,走到后头,不用明火,地气一升,路自己就着了。”
纪荀站起来,拿过小罗的对讲机,压着嗓子把情况重新报了一遍。
韦志国在那一头听罢,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只回了一句:“半崖庵这边所有人已原地停下,我先让人把鞋底土全部刮下来,不许走动。”
“韦局,我建议鞋底土要留样。”纪荀说,“刮下来的东西装袋,标位不能混。幸好这几天都是下雨,危险性大大降低。”
“知道。”韦志国也停顿了一下,喃喃道,“还真多亏了这雨。”
纪荀挂断对讲机,又看向阿生:“你说用冷土换路,那得换多深?”
“至少三寸三分。”阿生说,“阿灯铺火硝的时候我见过。先清掉路上浮土三寸,铺麻絮灯油,再铺火硝草灰,最后盖回三寸土。要破,那就只能往下挖得更深,然后换了土。”
“这么长的路,当时换土花了多少时间?”
阿生忽然不说话了,他眼睛往旁边斜着。纪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步外那根插在泥里的粗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香灰弯下来,正缓缓落在湿泥上。
“那是什么香?”纪荀问。
“报时香。”阿生说,“香一点,半崖庵那边火索就动了。阿灯说过,香烧到一半,山路会起烟;香烧完,黑河洞里的钟会响。钟一响,水就动。”
“看来这是催命香啊。阿生,你这一点,刑期至少得多上几年。”纪荀冷冷道。
阿生停了一下,才说:“我到这里的时候,香已经插在缝里了,我只来得及点着,香不是我插的,也不是我要点的。”
“谁插的香?”
“房敏学。”阿生忽然笑了笑,表情怪异,“他一个月前就插好了三根香,一根在半崖庵,一根在这里,还有一根在黑河洞。他说香不点,山不开;香一烧,人归山。”
纪荀不再理他,对秦斌说:“把他看死,别再让他碰任何东西。”
他又对小罗说:“把我包里那两片化学冰袋拿出来,再取一块防水布。”
小罗照办。纪荀接过冰袋,走到那根粗香前。香入泥近半尺,且香身上缠着三圈极细的棉线,线头朝北。
纪荀没动那香,只把防水布轻轻盖在香上方,不让雨点再打上去,又把两片冰袋压在香两侧的泥地上。
“降地温。”纪荀退回来,对几人说,“这香里有东西,先压着,不能让它烧那么快。等排爆的人来。”
他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韦志国的声音:“半崖庵火索已经断了第一股,就是地上明火那股。还有两股没找全。龚队长说,你那边香烧完之前,必须把人从那片坡地撤下来。”
纪荀拿着对讲机,看了看阿生,又看了看北面。
“韦局,我考虑了一下,我暂时先不撤。”纪荀说,“这里到黑河洞,就这么一条窄路。我怀疑山里还有很重要的人物没出现。你让龚队长再派一个排爆手,带上冷光照明,从半崖庵外绕过来。我带人守在这里等他们出现。”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韦志国在那一头骂了一句,却没再坚持,“我马上安排。”
纪荀挂断后,蹲下来把鞋底在石头上刮了刮。那泥又湿又黏,刮下来一小团,放在鼻尖一闻,果然有股极淡的菜油味。
“都先刮鞋底。”纪荀说。
几人各自找石头刮鞋。阿生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似乎想笑,但憋住了。
“没用的。”阿生说,“这条路一过夜,地气一升,沾过火硝的地方都会发热。你们站在这里,鞋底刮了也白刮。这片坡子到黑河洞,本来就不是让人活的路。”
“那你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林墨的声音忽然从后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半崖庵赶了过来,身上穿着防刺背心,一手提勘查箱,一手拄一根木棍。
“我光脚走的。”阿生说。
林墨没接话,走到纪荀身边,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看那根香。他随即便说:“这香芯里掺了黄磷。香头一热,黄磷见空气就能燃。你盖防水布也不顶事,得把香从根上断掉,用湿黏土糊死香头,连带地里的那一截,绝不能让它透气。”
“好。”纪荀说,“你来弄,我给你搭手。”
林墨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小瓶蒸馏水,倒在泥地上,搅成烂泥。他又用随身的剪刀剪下一截棉绳,用水浸透。
林墨慢慢走到香前,先拿湿棉绳绕香根部缠了三圈,然后两手握住香杆,猛地向上一提。那香被拔出泥来,带出半尺长的一截黑色泥浆。香根上密密麻麻缠着细线,已经断了一半。
林墨把香横在湿泥里,用脚边现成的冷土糊住香头。只听“噗”地一声,一股白烟从泥里冒出来,又极快地熄了,空气里升起一缕刺鼻的硫味。
“成了。”林墨说,额角全是汗。
阿生看呆了,好半天才说:“你敢拔香。阿灯说过,谁拔香,就把谁当香烧了。”
“那你让他来!”纪荀转过身来,“老子就在这等着他!”
正说着,后山传来一阵脚步,两个排爆手从半崖庵方向绕了过来,手里各提一个黑色箱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龚,叫龚小斌。他看见林墨拔出的那根香,脸色变了一变:“林老师,这香我先带回去。你们退到安全线外,后面这段路我们扫一遍,确认没有明火再走。”
“动作快。”纪荀说,“天亮之前,我们得到黑河洞。”
龚小斌应下,领着人开始扫路。纪荀把阿生交给小罗,自己走到林墨身边,低声道:“这里很危险,你怎么过来的?你走的那条路?”
林墨抬起脚,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青黑色的泥:“我在半崖庵后面看到韦局让刮鞋底,就猜到这边路不行了。于是就绕了北坡那片松林,从山阴面过来的。那边有条旧水沟,我就踩着沟底走。虽然慢些,但应该不沾火硝。”
“那旧水沟通黑河洞吗?”
“通。”林墨点头,“沟不深,而且下面全是碎石,是干的。从半崖庵后墙往北,过三片松林,再折向东,到黑河洞西侧。而且,这一路地下应该也是干净的。”
纪荀眼睛亮了:“好,告诉韦局,让大家全部走山阴旧水沟。”
韦志国在电话里说:“已经让各组换路了。你那边还是快回来,别在坡道上待着了。”
纪荀拒绝了,说:“刚才阿生说,房敏学在黑河洞也插了香。我们要想今夜堵住黑河洞,光在外面等不行。我让林墨带路,带一队人走山阴水沟过去,从西侧贴近黑河洞,先把香灭了,再想办法处理那口钟。”
“黑河洞外有我们的人,洞里有水下排爆。”韦志国声音发沉,“你去能做什么?”
“纪荀说:“我们去封路、断香、隔绝火源。如果他们再想用这种土法子烧山,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难于登天。”
韦志国沉吟了几秒,终于说:“我增派一个组,走山阴水沟从西面接应你。你到了地方,不要硬闯,先和洞外明暗哨会合。然后按现场情况定。”
“好。”纪荀挂了电话。
一行人沿林墨来时的旧水沟向北推进。水沟里全是石头,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倒。小罗押着阿生走在中间,秦斌带几个特警走前面,纪荀和另一名特警殿后,林墨在最前头带路。
阿生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淋淋的,却不叫痛,只闷着头走。走到一处拐弯,他突然说:“你们过得了那条路,也进不了洞。房敏学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灯不灭,你们谁也靠近不了。”
“什么灯?”小罗问。
“长明灯。”阿生说,“你们一碰钟,灯就会翻进水里,水气一激,满洞都是火。”
纪荀听着,脚步没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若钟下或者附近真有常明灯,那洞里就有持续火源。火源加沼气,再混上他们之前检出的□□成分,这个洞就是现成的火炉。
“洞里还有别的出口吗?”纪荀问阿生。
“有。”阿生说,“老鹰崖背面有个小口,叫猫儿眼。人钻得进去,但只能进不能出。以前用来吊供品的。”
“从外面能看见吗?”
“看不见。那口子藏在崖壁后头,要顺着藤子爬上去,再倒挂下去一尺才能摸到。”阿生说,“去年有个采药的从崖上掉下来,就挂在猫儿眼外面,老疤半夜去把他解下来的,那时候已经死了。”
“那人是自己摔死的,还是你们推的?”林墨在前面问。
阿生笑笑,没说话。
众人不再言语,加速穿过松林。走出最后一片松林时,发现黑河洞外,几个明哨民警正压低身子蹲在石坎后面,枪口对着洞口。
见纪荀带人来了,其中一个打手势,让他们从侧面贴过来。
纪荀蹲到石坎后,问:“情况怎么样?”
“洞里一直在响,很像风箱的声音。”民警说,“二十分钟前,洞口飘出一股白气,像有人烧了湿草。我们没敢进去。”
林墨用望远镜看了看洞口,又闻了闻风向:“那是水汽,有水汽说明洞内温度在升高,地下水和洞外空气温差大了。”
“香呢?看见香没有?”纪荀问。
“没有看见明火,但洞口左边那根石柱后面,好像竖着一根东西,看不清。”
纪荀向秦斌要了一面强光战术灯,贴着地面向洞口左前方照去,果然照出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细长物,下端没在黑水里,上端缀着一小段灰白色线绳。
“香没点着。”纪荀说。
“也可能已经灭了。”林墨说,“雨水加雾,这香能烧起来才怪。可越是这样,这洞里现在才越危险,对方可能还有另一套方案。”
“我去把香拔了。”小罗说。
“别动。”纪荀拦住他,“他们准备来这么久,不可能就让我们轻易把东西清理掉,安全最重要。这是最后一根香……先看清香下压着什么。”
林墨从箱里取出一根折叠探条,又拿了一面扁镜。他趴在石坎下,用探条小心挑开香周围几块碎石。镜面一斜,照着香根处:香插在一团黑泥里,泥面上有三条极细的线,朝三个方向伸去,一条入水,一条进洞,一条贴着石壁向外。
“又是三。”林墨低声说,“这和半崖庵的火索一样,三路。只是这里三条线,一条已经断了。”
“哪条断了?”纪荀问。
“朝外这条。”林墨又用镜子一照,那条线贴着石壁向外延伸,到一块尖石前断了,断口卷起,像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田根生昨晚来点灯,是不是就为了断这条线?”纪荀问。
“有可能。”林墨说,“他那么配合地讲那么多,没一句废话,大概就是为了最重要的事做掩护。我看这人昨晚绝不是只想点灯,你抓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打算跑。”
“现在洞里还有两根线。”纪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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