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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凤凰山派出所的灯彻夜未熄。

纪荀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图上标注着从山脚到半山腰的七处重点位置:山神庙、石坑、石洞、护林房、采石场、炸药孔群、备选场地。每一处旁边都画着记号,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圈。

林墨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搁一杯在纪荀面前。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另一杯握在手心暖着。

“方才我和韦局通了电话。”林墨说,“贵省那边把周行真的案子钉死了,物证链条闭合。马满仓交代的埋尸点已经找到两处,法医正在提取。覃水生提到的三盏灯,技术组也收回来了,灯油成分和半崖庵地窖的一致。”

纪荀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林墨看了一会儿,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房敏学为什么回凤凰山。”

“回起始地,完成他的三山闭环。他在外面漂了快二十年,凤凰山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也是他整套理论成型的地方。回来是必然的。”

纪荀想了一下,摇头说:“如果是闭环,为什么还要留字?‘凤凰山,我回来了’这几个字就这么摆在显眼的地方,生怕我们不知道他回来了一样。”

林墨沉默了一下。

“如果他只是想完成闭环,他可以悄悄来悄悄走。凤凰山没有人了,石坑是空的,骨头早就被我们提取完了。山神庙也封了。他来做什么?他留字,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了。他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纪荀把地图推到一边,从公文包里翻出厚厚一沓复印材料,排开在桌上。

“这是凤凰山案的全部资料。”他说,“方护国、刘洋、周某这三个被害人的骨骼分析报告、张文峰的昆虫学检验报告、高代辉的痕迹检验报告,还有苏棠整理的物证清单。房敏学他在凤凰山做了那么久的实验,受害者的骨头埋在哪里、朝哪个方向、用什么工具切割的,他都记得。”

林墨说:“你的意思是,他这次回来,是来看我们做了些什么的?”

“不止。”纪荀说,“他在石坑里埋方护国的时候,坑底铺碎石、沙土,封顶用石板,摆放遗骨有特定方向。他把石坑变成了一件作品。我们后来把那件作品拆了。他回来,可能是来看我们拆得对不对的。”

林墨皱眉:“这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太过偏执?他在笔记本里对每一个数据都要求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对供器铜片的编号规则要求三位一体,对供器纹饰和罪名的对应关系一丝不能错。二十几年来,他每做一件事,都要和最初的版本对比。他改进了工具,升级了方法,但核心规则从未变过。凤凰山的石坑,是他所有实验的起点。他回来,应该就是要复核起点。”

纪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凤凰山全图前。这张图是当初搜山时测绘的,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了所有已知地点的精确坐标。

他的手指点在石坑的位置上。

“石坑在东面半山腰的台地上,山神庙在北坡,石洞在石坑西北方向约五百米,护林房在山脚南面,采石场在西面。炸药孔群分布在采石场的岩壁上。”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把几个点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

“这些地点之间的距离、方位、高差,都是经过计算的。石坑到山神庙步行约三十五分钟,山神庙到石洞约二十分钟,石洞到护林房约五十分钟。他在采石场住了那么久,把整座山的步行时间全测过。这些数据后来写进了他的观测日志。”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那张图。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对凤凰山的了解,不比云雾山少。他回来,除了看石坑,还会去哪些地方?”

林墨顺着图上的点看了一圈,忽然停在山神庙的位置上。

“山神庙。”他说,“他在山神庙的小房间里关了方护国三个月。方护国在那里写下了悔过书,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把认罪—悔过—受刑这个流程走完的。石坑是他的第一件作品,山神庙是他的第一间刑室。两个地方他都得看。”

纪荀点头:“不仅是看,他在云雾山的笔记里写过要回到第一座山,复核基础数据。如果他回到凤凰山,他一定会去山神庙,看方护国被囚禁的那个房间还在不在,看条石上的绳痕还在不在,看他当年用铅笔在墙上划的刻痕有没有被我们提取。”

林墨说:“那我们今晚就去山神庙。”

纪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材料,摊在桌上。

“你先看这个。”

那是省医科大学档案馆调出的一份学籍档案复印件,封面上写着“房敏学”三个字。档案里夹着几页课程登记表、成绩单和一份退学审批表。

纪荀翻到退学审批表那一页,指着审批意见栏。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该生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经校方研究决定,准予休学治疗。落款是省医科大学学生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七日。

“这页纸后面,还夹着一页。”纪荀翻过去。

后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笺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和房敏学后来在笔记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那几个字是:“三山之后,方可归于人海。”

纪荀抬起头,看着林墨。

“这页纸是夹在退学档案里的。可能是房敏学退学时写给辅导员的,也可能是他后来自己夹进去的。无论哪种,这说明他在退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林墨把那张便笺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上面的每个字都还能看清。

很快,林墨便反应过来,说道:“林城老君山是他选择的第二座,东江观音山是第三座。现在他已经走完了四座山,他回到第一座是来收尾的。”

纪荀点头:“没错。马满仓说他回凤凰山了,覃水生说他临走前留了三盏灯在老鹰崖。如果他把剩余的灯带回了凤凰山,他会在凤凰山点几盏?”

林墨想了想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凤凰山原来的三件供器已经被我们收走了,他带走了香炉的九片铜片,留在凤凰山的铜片大部分被我们提取。他身上现在还剩多少东西?”

“不会少。”纪荀说,“东江的供器、云雾山的铜片,他手里至少还有两套供器的备份。他回来,可能是要在凤凰山上做点什么。”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现在上山。”

纪荀点头,拿起外套。

临出门前,他叫来了凤凰山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老赵。老赵五十来岁,在山上跑了半辈子,对凤凰山的每一条小路都熟得闭着眼能走。

“老赵,今晚你带路。”纪荀说,“我们从北坡上山,先去山神庙。路上不要开手电,不要说话,脚步放轻。”

老赵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手电,用手掌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红光。他另外拿了一根竹杖,说夜里山路滑,有个支撑稳当些。

三人从派出所后门出去,沿着北坡的一条小径往上走。小径两旁是稀疏的松林和灌木,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能看到路。

老赵走在最前面,纪荀跟在他后面,林墨殿后。

山路确实不好走。这边是黄泥岗,土质松软,前几天的雨水把路面冲出了无数细沟。有些路段碎石铺面,踩上去容易打滑。老赵用竹杖探路,每遇岔口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再用竹杖指一下方向。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山神庙的废墟轮廓出现在前方。

老赵停在山神庙外的空地上,用竹杖指了一下偏房的方向。

纪荀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空地边缘,用手掌捂住手电,只透出一点微光,慢慢扫过庙前的空地。

地面上有落叶,厚厚一层,积在石缝里。落叶表面是干的,但有几处明显被翻动过,翻动的痕迹呈条带状,从庙门方向延伸至偏房门口。

纪荀蹲下去,他发现翻动的痕迹是新鲜的,底下的湿土被带到了表面。这条带子上有几枚模糊的足印,轮廓不全,但能看出是鞋底踩的。

“有人来过。”他轻声说。

林墨走过来,也蹲下看那足印。足印压得不深,前掌着地,后跟浅。脚印的方向是从庙门向偏房去的。

“体重不重,步幅很小,走路偏前掌。和我们在云雾山提取的那组登山鞋印不同。这个脚印的主人比周行真轻,也比房敏学矮。”

纪荀用手电照着偏房门口的地面,门槛上积着一层灰,灰面上有被踩踏的痕迹。痕迹是新鲜的,灰被带到门槛下面的石阶上,呈浅弧形。

“进去。”纪荀说。

偏房不大,约莫十来平方。靠北墙有一块凸出的条石,那是当年方护国被铁链锁住的地方,条石表面的绳痕还在。

房敏学刻字的地方在东墙。那里原来有他用刀尖刻下的字,后来被技术人员整体切割提取了,现在墙上留着几道切割的痕迹。

但纪荀的目光落在北墙的一角。

北墙的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三块青砖被撬动过。撬痕是新鲜的,砖缝里的土被翻了出来,散落在周围。三块砖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大,说明被反复移动过。

纪荀走过去,蹲在墙角,用手电照着那三块砖,砖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呈三角形。

“三角形。”纪荀说。

林墨过来看,说:“三角形在房敏学的符号体系里没有出现过,这是新的。”

纪荀没有立刻撬开砖。他从包里取出相机,先拍了现场原貌,又用比例尺放在砖旁,拍细目。然后他戴上手套,轻轻把最上面那块砖提了出来。

砖下面的土被掏空了,形成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扁平的,约莫手掌大小。

纪荀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一块平石上。他解开线绳,展开油纸,发现里面是一块布片。

布上绣着一行字,那行字是:“凤鸣三山,月照九泉。”

纪荀把布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笔迹看着是房敏学的。

“第一山,凤凰山。第一罪,贪。第一刑,石刑。第一器,兽面纹。第一人,方护国。全。”

下面还有一行:“第二山,老君山。第二罪,欺骗。第二刑,火刑。第二器,云纹。第一人,方护军。全。”

再下面:“第三山,观音山。第三罪,侵犯。第三刑,水刑。第三器,雷纹。第一人,方护才。全。”

最后一行:“第四山,云雾山。第四罪,背叛。第四刑,土刑。第四器,莲花纹。第一人,马满仓。全。”

“房敏学这是在做什么?他在记账吗?”纪荀说,“四座山对应四种罪,随之而来的四种刑和四种器,每一种都对应一个主犯,分别是方护国、方护军、方护才、马满仓。可马满仓应该不是主犯,他算起来应该是……他最后收的徒弟。”

林墨说:“他把马满仓放在第四位,和前三个人并列。但前三个人是受害者,马满仓是帮凶。他应该是在用另一套分类法,把受害者和帮凶放在同一个体系里。”

纪荀点头:“他的逻辑走到最后,可能已经分不清受害者和执行者了。在他的框架里,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件工具、数据,以及一个被编号的样本。”

他把布片重新包好,装进物证袋。

“他把这个纸包放在这里,就是给我们看的。他知道我们会来山神庙,知道我们会找到条石上的绳痕,也知道我们会撬开那些被反复移动过的青砖。他在引导我们。”

林墨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纪荀站起来,环顾偏房。手电光扫过墙壁、地面、条石、墙角,最后停在南墙上。

南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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