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薄日初升。
清晨的荒野上,大型机械轰隆的引擎声打破寂静。
“快!都麻利点!”
清洁队长指挥着队员们将一座矮丘铲平,铲下的块状物被抛进粉碎机巨大的进料口中,机器另一端,灰紫色的碎片正源源不断地落入车斗。
阴冷的风驱散浓雾,矮丘的轮廓逐渐清晰,像有呼吸似的上下起伏——
堆砌成丘的根本不是土石,而是腐烂破碎的肉块,这是一座蠕动的肉丘。
“呀!”
一名队员惊叫着打了个趔趄,铁铲被扔开,他指着铲子上那颗肉瘤般的怪物头颅,破音道:“活、活的!”
“大惊小怪!”
清洁队长扬手拍向他的后脑勺,军工铲直直落下,咔嚓一声,截断了那颗头颅的牙关。
“没死透而已,你补一铲不就行了,乱喊什么!”
说着,队长向不远处一个留意到动静的卫兵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后者点头,将枪收回枪套。
惹了麻烦的小队员名叫陈新,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他满脸通红,解释道:
“抱歉队长,我第一次执行清洁任务,没什么经验,我好像看到……”
“行了行了,抓紧时间。”
清洁队长挥挥手,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这些秽种都是昨晚被军事庭清剿过的,用不着你瞎担心,赶紧干活。”
秽种,因感染病毒而变异的污染生物。
这种怪物失去意识,只剩下吞噬血肉的渴望,腐败溃烂的肉|体近乎不死,只有彻底摧毁神经中枢,才能让它们丧失活力。
可就算被斩杀,腐臭肮脏的组织也依旧有着极强的危害性,不仅污染空气水土,要是被动物误食,还会变异出新的秽种。
因此,需要清洁小队对其进行无害化处理,将秽种的肢块粉碎回收,为基地的设施运作提供燃料,算是秽种唯一的一点价值。
……我好像还看到有一只手动了。
被队长训斥了两句,毫无资历的年轻队员不敢再多事,把这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应该不会有事吧。可能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也可能只是秽种残留的神经反射而已。
再说了,军事庭的人就在不远处守着呢。
看向那排荷枪实弹的进化者,陈新安心了不少,他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铁锹,继续未完的工作。
浅浅几铲子下去,一切正常,仅剩的那点担忧彻底消失,陈新放开动作。
秽种的残块挖起来极其黏重滑腻,像陈年的淤泥,不用足力气是铲不动的,他铆足了劲,一下子把半截铲柄都送进了肉堆。
用力过猛,铲子似乎卡进了一个刁钻的角度,陈新费劲拔了半天,铲柄纹丝不动。
他不想让队长知道自己接二连三地出岔子,索性将一只脚踩在肉山上借力,闭眼咬牙,用上全身的力气往外拽。
这时,陈新突然察觉了一丝异样。
他的重心已经尽可能后移,为什么没有要向后摔倒的感觉?
反而,好像有股力量,在把他缓缓地往前拉。
危险的预感过电一般窜过背脊,陈新立刻撒开铲柄,几根畸变腐烂的手指却在同时猛地刺出肉堆,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命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空气,眨眼间,少年眼睁睁看着自己半截小腿缓慢陷入沼泽般的腐肉堆中,防护服也被毒性极强的脓液烧灼冒烟。
他竭力扭转上身,向前方伸手,像是拼命想要抓住某根救命稻草:
“来人啊!救——”
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悚地发现,没有一个人过来拉他一把,周围的人慌乱四散,生怕被污染波及。
陈新急迫地扭头,目眦欲裂,看向他最后的希望,军事庭卫队。
他的视线对上黑洞洞的枪口。
心脏猛地停跳,陈新意识到,他陷入尸堆的速度太快,军卫来不及救出他,所以,他会在变异之前被处决。
潮湿腐烂的触感袭上背脊,令人作呕的腥臭蔓延鼻腔,他的下半身完全被肉山吞没。
银色的子弹已经出膛,他在绝望中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无力地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低冷的男声盖过现场的嘈杂,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别动。”
那声音很轻,略有些哑,透着几不可察的疲倦,像一片从半空轻缓飘落的雪花,却在顷刻间冰封了混乱的局面。
所有的存在物都停止了运动,队员不再奔逃,秽种停止吞噬,就连那颗高速飞行的子弹,都在一瞬间定格在了陈新的脸前。
下一秒,疾风骤起,凛冽的红色刀光闪过,只一刀便斩断所有的浊秽,碎成两半的子弹悄然落地,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将人拽出沼泽般的肉堆。
死里逃生的少年余悸未消,他粗喘着气,抬头望向前方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与现场众人的全副武装不同,来人身上没有任何厚重的防护,制服挺括修身,将肩宽腿长的优越身材勾勒得一览无遗。
他大概是在荒原上待了一夜,浑身裹挟着深重的寒意,原本浅灰的大衣下摆已经被霜露浸透。
稀薄的晨辉被他高挺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逆着光,众人只能看清长刀血红色的锋刃和制服上反光的军事庭银质徽章。
男人振刀,血污被尽数震落,刀刃的红色反而更加鲜艳起来,他反手一甩,轻薄的刀身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泯灭在他的掌心。
虽然看不清来人的容貌,但在场所有人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血色长刀、念力控制,只能是那一位。
男人侧身,昏冷的晨光流泻而下,映亮了那张出尘拔萃的侧脸。
冷白的皮肤上赫然附着一抹污浊粘稠的紫黑色,是秽种的血液。
清洁队长率先反应过来,慌张提醒道:
“总长,您的脸……”
秽种的体|液是污染传播的最佳介质,昨晚这波秽种的平均感染度超过了40%,就算是他,应该也是会受影响的吧。
清洁队长战战兢兢地想,下一秒,从男人手腕监测仪上响起的机械音驳回了他。
“监测目标:路信洲。今日秽种清除数:163,目标实时感染度58.7%,病变度15.6%,各项数据正常,无污染风险。”
路信洲,S级进化者,也是所有尚未沦为秽种的进化者中感染度最高的一位。
听到提醒,路信洲回头,淡漠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
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狭长锋锐、眸光漠然,比冬夜的积雪还要冷,只能让人联想起极地永冻的冰川。鸦羽般的长睫直且垂,遮住了小半的瞳仁,更显得他疏离难亲。
是了,绝大部分秽种的感染度都没有他高,哪用得着自己提醒他。
寒意漫上脊背,清洁队长突然想起路信洲在一年前异能失控、重伤同队队员的恶性事件,害怕地退后了半步。
平心而论,路信洲的长相和吓人没有半点关系。
与淡漠肃杀的气质不同,他的五官生得极其明艳,眉目深隽、几近昳丽,深邃英挺的骨相又中和了这种精致,衬出他骨子里锋芒毕露的凌厉。
一点小痣落在鼻梁正中的位置,是这张脸上唯一能被挑剔的“瑕疵”,总之,是漂亮到有冲击力的好相貌。
但很可惜,顶着高到离谱的感染度,无论路信洲长成什么赏心悦目的样子,正常人面对他的反应都会是敬而远之。
就像此刻,清洁队长的靴跟在后退时踩中了湿软的腐物,粘腻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幸好,路信洲似乎没介意他的退后,男人神情不变,抬手抹去了脸侧的血渍。
那双如结冰淞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指尖的污物看了两秒,随后,他略一并指,污物化为齑粉。
他好像压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污染。
清洁队长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句话,他打了个寒战,赶紧把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
怎么可能,他可是路信洲。
军事庭总执行官、人类毋庸置疑的最强战力,他应该无论何时都坚不可摧,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
“总长好!”
卫队长快步跑到路信洲面前,恭敬行礼。
路信洲压着眸子看向他,左臂向后平展,一只明显刚死不久的秽种尸体从尸堆飞到他手中。
“解释。”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了解情况,却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卫队长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开口道:
“清洁队到达之前我们确实仔细确认过,没有漏网之鱼,至于这一只,可能是趁队伍交接的时候潜伏进来的。”
“可能。”
路信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怒自威:
“所以你身为卫队长,并不清楚现场情况。”
额角冒出冷汗,卫队长不敢在长官面前有任何托辞,如实承认道:“是我失职。”
“回城后,你做好复盘和检讨——”
路信洲的话说了一半,被口袋里响起的通讯铃声打断,他接起通讯:
“是我。什么事。”
通讯那头隐约传来中年男人沉稳沧桑的声音,路信洲漫不经心地听着,并不应答,也不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道: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结束通讯,路信洲看向下属,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要是查不出来这只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引咎降职。”
男人语气平淡,并不担心下属会有任何阳奉阴违的举动。
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下属的保证和获救者的哭诉,他没有浪费精力去听,衣摆带起冷而利落的风。
十五分钟后,路信洲抵达诺亚内城,前往城务所审讯室。
主审官见他推门进屋,坐在位子上并没起身,微仰着下巴,神情有些倨傲:
“我当是谁,进屋也不知道敲门,原来是路大长官。”
这人年纪三十出头,栗色的短发油光水滑,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看上去不像城务部的首席审讯官,倒像个前末世时代的商务精英。
伊瑞,S级进化者,异能力为精神引导。
二人是老相识,却算不上朋友。
伊瑞一向自负,入职以来一直保持着接近百分之百的审讯成功率,唯一一次吃瘪就是折在路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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