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悦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丢下一句:“衣物随后送来,独自浣洗,不得假手于人。”便转身离开了。
侍卫一走,后厨当即嗡嗡地炸开了议论声。
“天爷哟!”张婆子一拍大腿,满是惋惜,“这可是三公子的贴身衣物,偏偏点名只让云丫头经手。老婆子我一把年纪,竟轮不上沾边的机会。”
李婆子跟着叹气,目光在云知悦身上来回打转,语气带着几分酸意:“越是闷头不吭声的,反倒越容易入贵人的眼。上位者就偏爱这份安分沉稳,你们几个整日叽叽喳喳的,都学着点。”
这话扎得许玲心口发闷,她咬着唇看向云知悦,道:“知悦,你运气实在难得。三公子的衣料金贵,清洗的时候千万仔细,万万不能刮丝,留了污渍,一旦弄坏可不是小事。”
云知悦蹲在原地,手里攥着的青菜叶子几乎被捏出汁水。
她半点都不想接手这份差事。
可侍卫方才的语气不容置喙,根本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她垂着头,没有回话。
没过多久,一个小兵捧着衣袍送了过来。
是一袭玄色云锦锦袍,料子厚实挺括,衣襟与袖口织着内敛暗纹,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衣面上零星落着几处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像是征战或是校场操练时飞溅染上的痕迹。
想来这件袍子的主人,方才不是在校场练兵,便是刚从前沿阵地折返。
云知悦不敢细想其中缘由,找块布小心将锦袍裹好,端起木盆,低着头快步走出后厨。
她没有去仆妇扎堆的河滩,特意顺着溪流往上游僻静处走。
裹在布里的锦袍看着不算沉重,却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每一步都步履滞涩。
一直行到偏远的溪湾,四周只剩潺潺流水与芦苇随风轻响,不见半个人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寻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蹲下身。
拆开粗布,华贵的锦袍展露出来。云知悦从未接触过这般上等面料,触手冰凉柔滑,做工精妙绝伦,暗纹针脚细密无痕,一身威仪贵气,和周遭粗陋的溪石杂乱苇丛格格不入。
她不敢大力搓揉,将皂角在掌心溶开,一点点细细抹在衣料上,碰到血渍的位置更是慎之又慎,只用指腹轻轻打圈揉搓,生怕一不小心损伤衣料。
正埋头劳作,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猛地转头望去。
午后阳光穿过溪边老槐树的枝桠,斑驳光影落在来人肩头。
冀怀凌一身常服,正沿着溪岸巡查。
云知悦瞬间浑身僵住,手里的锦袍险些脱手落入溪水。
怎么会这么巧?溪流绵长,周遭水域广阔,他偏偏巡查到了这个偏僻角落。
她下意识想要躲藏,可溪湾空旷开阔,只有几丛芦苇与一方青石,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她蹲在石上,进退两难,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冀怀凌在她身侧不远处驻足,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手中半浸在水里的锦袍上,开口说了一句:“那是我的衣服。”
一句话,说得云知悦怔在原地。
她慌乱地看他一眼,小声回道:“是……是侍卫大人吩咐民女,代为清洗……”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舌头都打了结。
冀怀凌没有接话,静静看着她局促僵硬的模样,风吹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动,日光下,别有一番意境。
蛾眉杏眼,翘鼻小口,娇俏脸蛋,还有那别具一格清净淡雅的气韵!
他不禁出了片刻神。
问道:“洗得如何了?”
云知悦慌忙把锦袍从水中捞起,双手捧着,想递过去查验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举在半空局促回话:“马上就好了,在清洗最后一遍……”
说着她想蹲下身继续清洗,慌乱之下一脚踩在青石的青苔上,脚下猛地打滑。
她身子一歪,膝盖狠狠磕在石面上,半边裙摆和袖口尽数浸入溪水,哗啦溅起一片水花。
刺骨的冷水瞬间裹上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狼狈撑着石头起身,半边身子湿透,袖口不断滴水,裙摆湿冷地贴在腿上,秀发也沾了水珠,模样窘迫至极。
她又疼又羞,脸颊烧得滚烫,却不敢发出声音,只顾着去捞险些落水的锦袍。
万幸方才摔倒的瞬间,她下意识高高抬起手臂,把锦袍护得严实,没有剐蹭到。
冀怀凌本想上前搀扶,终究慢了一步。
看着她狼狈起身,摔着了都不敢出声,不禁放缓了语气道:“这件衣裳不必太过小心翼翼。是我早年在京中所用之物,原本打算变卖换些银钱,只是贴身旧物,当给别人,心中终究有些不适。你只按寻常衣物的法子清洗便可,不必过度小心。”
云知悦闻言抬眸看他,看来他以前过得很好。
她不懂朝堂战事纷争,只听阿婆说过,乱世之中征伐不休,权位争夺从不会停歇。
她抱着木盆和洗净的锦袍愣了片刻,连行礼告退都忘了,慌乱跑开了。
冀怀凌立在溪边,望着那道湿漉漉仓促逃窜的背影,眉头微蹙。
自己在外人眼里,这么可怕吗?都把人吓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溪边静立片刻,返程的脚步不自觉比平日慢了几分,暗自思索平日里待人处事,是否当真太过冷硬严肃。
行至村口,二哥冀长生正在训人,远远看见他,大步迎上来,一掌重重拍在他肩头:“三弟,来得正好!后勤正好缺人手帮工,大哥麾下有几个稳妥人手,我调过去给你差遣,你看如何?”
大哥借着二哥的手安插人手,这般看似兄弟和睦的戏码,早已上演多年。
冀怀凌神色平静无波,微微颔首:“有劳二哥费心,把人员名册送过来即可。”
冀长生毫无察觉自己只是旁人手中的棋子,拍着胸脯满口应下。
冀怀凌垂下眼帘,大哥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早有察觉,这批新来的帮工正好纳入管控,日后一并收拢清算。
只是此刻,往日里费心周旋的权谋算计,竟莫名让人觉得乏味无趣。
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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