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景岁安被软禁已过了半月有余,如今风吹在脸上也少了些许锋利。
赫卢那朔本以为大可汗对他只是打压,却没想竟会寻个巡防周边部落的由头将他赶出苍狼骑。
天还没亮透,草原是灰蓝色的。
赫卢那朔走出帐篷,身上沾染了夜里的露气,站在草地里向远处看去,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就是苍狼骑的营地。可他没有回去的资格。
他临走前赤那领了营中采买的活,虽此去路途远了些,但此刻想必早就回了营中,倒也无需他牵挂太多。
至于她……
赫卢那朔的眸子渐渐隐入暮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手指不自觉的摩挲,道不尽其中滋味。
半晌,他垂下眼眸,他知道如今的结果已是最好的了。
看时辰,他该出发去下一个部落了。远处出现个人影朝着他跑来,应该是部落首领特来相送。
“特勤!”
直到走进了些,他眉头顿时皱起,那人是负责守着景岁安的。
“出什么事了?”
他问地急切,那人更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特勤,快回去看看吧。霁周公主……她…她遇刺了!”
他喉咙一紧,心跳漏了半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见他是这样的反应,那人头埋的更低了,哆哆嗦嗦道:“此事惊动了大可汗,恐怕此刻已经在营中了。”
赫卢那朔顾不得询问其他,转身就往外走。
独身在外的这半个月他听说了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本不太在意,此刻若与景岁安遇刺一事联系在一起……
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
苍狼骑营地内已经乱作一团。
赤那铁青着一张脸焦急地在景岁安的帐篷前来回踱步,时不时还祈祷,看见的人都跟着慌了起来,手上的动作更是一点不敢耽搁。
水一盆一盆地被端到门外,交到了怀霜手中,其他人一律被挡在外面,只能不安的等待。
若霁周的公主真的在自家地盘上有什么好歹,大可汗盛怒之下,谁都没有活路。
大可汗的副将额勒登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不免心里也捏了把汗,赶紧把赤那抓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道:“情况如何了?可还能活命?”
赤那没想到大可汗来得如此之快,低垂着头回道:“巫医正在救治,伤的不轻。”
额勒登暗暗骂了一句,责备的话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照顾的?堂堂苍狼骑营地怎么会遇刺!”
赤那拧着眉毛,哪怕怒火攻心也得压下去。
“先不说特勤不在营地,霁周公主也不是犯人,她出了营地遇刺谁能预想到?”他猛地瞪向额勒登,“倒是请额勒登评评理,前脚草原上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苍狼庭残杀和亲队伍,后脚霁周公主就出了事。难道是巧合这么简单?”
额勒登脸色低沉,没再对赤那发难。
“人活了或是死了都去大帐通报一声,小可汗和大可汗都等着呢。”他吩咐完,转身离去。
赤那看着他的背影,听到小可汗这三个字身子一僵,原本阴沉的脸上一点点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大帐内,大可汗狠狠将手中的杯子砸了出去,杯子落在赫卢那烈身边,碎了一地。
“混账!如今你还不承认?流言之事宣扬出去本汗的筹划就全完了!”
“如今苍狼庭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就这些兵力,若霁周借着公主之死发难,你担得起吗?!”
赫卢那烈恭敬的跪着,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父汗!那些不过是谣传,怎能相信。儿子亲眼所见,那人的确是和亲队伍的首领,我营地门口的守卫皆可作证。”
大可汗气急,胸口上下起伏着,可眼中有疑虑闪过。
赫卢那烈接着说:“那人深夜潜入我营,此事必和霁周公主脱不了干系。若把此事坐实捏在手里,霁周倒是欠我们一个说法!”
大可汗盯着他,瞳色骤然一冷,深邃的眉眼间有一股狠戾久久不散。
“你与霁周公主遇刺可有关系?”他眼神锋利的刺过去。
赫卢那烈坚定道:“不是儿子做的。”
说完他慢慢抬起头,压低了声音都掩盖不住语气中的冷厉。
“若父汗需要,也可以是儿子做的。”他试探着看向大可汗,“全凭父汗心意。”
……
轰隆!
伴随着闷雷,门口的守卫大声通报:“报!霁周公主帐外求见。”
赫卢那烈眉头一皱,倒是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
大可汗收起了方才的怒意,坐回到椅子上,挥了挥手让赫卢那烈起来。
“放她进来。”
景岁安虚弱地靠在怀霜的手臂上,借着力才能强撑着走进来。她脸色惨白,衣裙上还沾着血,肩膀处已经被包扎好了,却也能看得出伤的不轻。她一步步走地艰难,到了跟前也不忘跪下行礼。
“免了免了。”大可汗皱着眉挥挥手。
赫卢那烈站在一旁,冰冷的目光带着试探,死死盯着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你受这么重的伤,捡回条命已是不易,何必亲自过来。”
大可汗语气缓和了些,但眼中皆是试探。
就在众人都不知道景岁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多少也会因其身份带点警惕。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她竟突然哭了出来。
“还求大可汗为岁安做主!”她哭得委屈,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泛着红,配上柔弱无助的模样真真是让人害怕下一秒她会碎掉。
“这是做什么?”大可汗一怔,“有何委屈你尽管说来。”
“岁安不敢欺瞒可汗,此事必是有人想要谋害岁安并嫁祸可汗。”
她抽泣着,身体因恐惧止不住的颤抖,“岁安是害怕,但若因我而破坏了两国关系,岁安…岁安死不足惜。”
大可汗眉头紧皱,“你虽是受害者,但此事关系之大不可胡言。”
景岁安急忙抬起头,顾不上满脸的泪痕,开口道:“岁安有证据!”
怀霜赶紧走出大帐,随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已经被剪断的箭,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众人都紧紧盯着托盘,景岁安忍着眼泪开口道:“这是从岁安肩膀处取下的,是霁周的箭。”
大可汗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的响声让帐内之人皆为之一颤。
“你可看仔细了,真是霁周的?!”
景岁安坚定的看着他,“岁安认得这做工,敢用性命担保。”
大可汗目露凶光,冷笑一声:“好啊!好的很啊!霁周皇帝敢这般算计本汗!”
可他的眼中有狡诈一闪而过,似乎正等着看景岁安会有什么反应。
“大可汗误会了。”她挂着眼泪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大可汗立刻皱着眉瞪了过来,“说是的人是你,说误会的也是你,你是觉得本汗好骗是吗?!”
“大可汗有所不知,叔父作为一国之君一直极力促成两国联姻,是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下作之事的。”她急着辩解,说完立刻咳嗽了起来。
见大可汗眼中的探究淡了几分,景岁安才停了咳嗽,可怜兮兮地开口道:“岁安虽年幼,但在霁周也是身份尊贵,从小锦衣玉食。叔父会同意岁安和亲可见其重视。”
“但霁周朝中并非尽与叔父同心,岁安斗胆猜测……”
“与流言有关。”
赫卢那烈眉心一颤,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刚想开口,大可汗的目光随即瞪了过来,给他堵了回去。
大可汗随即眯起眼睛看着景岁安,试探地开口道:“你倒是说说,这二者能有什么联系。”
得了大可汗的许可,景岁安垂下眼睛细细说来。
“前些日子听来往的商队提起,有小商队在偏僻处偶然发现一地尸身,皆身着霁周军服。岁安细细问过,是护送和亲的队伍。”
大可汗眼底一沉,“商道上本就多有匪徒。”
景岁安立马接话:“大可汗说的是,可匪徒多是劫财,是万不敢与士兵为难的。”
“更何况一队人马无一人生还,听收敛尸身的说,凶器是草原弯刀。”
大可汗冷哼一声低吼道:“你是想污蔑本汗?”
景岁安连忙摇头,轻蹙着眉毛,一脸无辜,“只有这些说明不了什么,但其他人皆是全尸,唯有首领被杀之后还惨遭割首。”
“会如此羞辱他,便是将矛头引向草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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