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裴林琛回得很快,但说完这句,却迟迟不曾有下文。
宋许青不疑有他,只是轻轻地皱眉,小声道:“是吗,那是我想错了?”
“你的确是想错了。”
转眼的工夫,裴林琛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怔愣,玉洁的脸上又显出平日的淡薄神色:“你既在众人面前声称是我娘表亲,那你所作所为便与我娘休戚相关,我这个做儿子的,自不能袖手旁观。”
宋许青似是被他这理由说服,果然不再追问,沉默一阵,颔首道:“我明白今日之事是我鲁莽,我以后会小心些的。”
她说着,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裙,说道:“我要跟海棠下去换身衣裳了,二公子自便吧。”
语毕,宋许青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而后带着海棠,往锦和苑的静室方向走。
裴林琛立在门口处,黝黑的眸子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背影。
宋许青领走海棠时,承安也聪明地回到了他家少爷身边,这会子见少爷沉默着一言不发,便以为他在想事,也就没吱声。
还是后来起了阵子风,裴林琛才垂下眼睫,淡声道:“她方才是否叫我......二公子?”
承安离得远,哪里能听到二人的谈话,因而对此问题,也只得露出个讪讪的笑,并不作答。
他不回话,裴林琛反倒兀自说下去,以纤长的食指抵住下颌,陷入回忆般说:“上次她待我如此客气,还是父亲去宋家作客,我跟她初见之时。”
这事儿承安清楚,他也在场,所以当即点头道:“少爷您记性真好,小的连宋姑娘幼时长什么模样都早记不清了,您却还记得跟她说过什么话,真是难得。”
他本意是想夸少爷记性好,拍个马屁,但也不知是这句话里哪个字眼触了少爷的霉头,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方才还淡然的人,却是突然间紧皱长眉,神色不虞起来。
承安只以为自己是说错了话,忙着噤声时,也不忘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少爷神色。
裴林琛眉间愁绪始终不散,他思忖一阵,才再次开口,问道:“我方才所作所为,很像是担心她?”
承安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想了会儿才明白少爷提的人是宋姑娘,他是个实诚性子,回忆了一番不久前的事儿,就老老实实点头道:“您看着是有点儿担心。”
闻言,裴林琛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但他的面色在听到承安话语之际,却瞬间煞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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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青换完衣裙,再回到花厅时,时辰瞧着俨然有些迟了,诸位女眷都落座,耐心听着何淑敏讲话,没她插进去的时机。
何淑敏端坐于上首,笑意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林琛精通音律,一手琴艺冠绝天下,我家明政刚巧也痴迷抚琴,日日闭门苦练,今时难得茶会,诸位夫人小姐都在,不如你二人就切磋一番琴艺,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众人听闻,自然是个个抚掌应声说好。
府中的下人也在何淑敏话音落下后,两两成对,将两张琴分置东西两案上,而后躬身退下。
准备如此周全,谁能看不出她早有预谋,承安急在心里,却也不敢显露,只得时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瞥一眼少爷。
他清楚,便是少爷手伤大好,夫人也定然会在琴弦上做手脚,为的就是让少爷输给年仅五岁的三公子,令他在众人面前难堪,使得其徒有其表、名不副实的流言传出去。
连五岁幼童都比不过,往后谁还敢提少爷善琴之事,只怕提一次,就要被笑话一次,如此少爷就连正身的机会也难得了。
何淑敏俯眸看着身边的裴明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即便输了,也万不可垂头丧气,你二哥哥自幼精通音律,又多年苦练,哪是如今的你能及得上的,你只要借着今日比试,好好学二哥哥的技法就是了。娘相信,只要你往后勤加练习,定然能追上你二哥哥万分之一二。”
在座的有人听此一言,不由得感慨:“早间听闻李大家说三公子年仅五岁,指法精妙,远胜常人,如今何夫人却说连二公子万分之一都不及,那二公子的琴技岂不是......”
说话之人看裴林琛的目光,不由得带了些敬佩。
宋许青再没心机,也懂何淑敏此举不亚于捧杀,玉石铸成的佛像,只有放在更高的莲台,跌落时才会摔得越痛、越粉碎。
若在平时,她定然不会担忧裴林琛的琴艺输给旁人,但......
宋许青看着他略蜷缩在袖中的右手,有些担心。
这是她造成的伤,她必得想个法子帮他。
在她思考间,何淑敏已让人领着裴林琛与裴明政到了正中的琴案旁。
裴明政早乖乖地坐下去,用手捻着琴弦轻轻用力,试了试音。
何淑敏看着长身而立的裴林琛,眯了眯眼,面上笑意更深:“林琛为何不坐,是觉得与明政比试有失身份,还是......”
她环顾花厅诸位,复开口道:“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粗鄙,听不懂你的琴音?”
裴林琛摇了摇头,缓缓道:“今日的比试,我认输。”
此言一出,满室的人都面露惊愕。
“何故要放弃?”何淑敏打着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念头,岂能叫他轻易认输,便皱眉,语气中带些批判意味:“你与你弟弟比试,不过是茶会的消遣玩乐,你此番不比先退,胆量何在,实在非男子所为。”
裴林琛躬身后退半步,环视在座一众夫人,语气轻缓,“我与弟弟血脉相连,若事事相较,到头来只会生隙,古人尚且忌讳异母手足争强斗胜,我身为兄长,更不能借着琴艺压他一头。”
“昔年曹氏兄弟相残,曹家根基大乱,我不能步前人后尘,愿以大局为重,不与三弟同室操戈,尝那相煎之苦。”
他面上仍旧平静,脊背若青松毫不弯折,字字铿锵:“今日比试我认输,且今后亦不会与弟弟切磋。”
裴林琛抬头拱手,眼中一片清明,朝何淑敏恳切道:“愿母亲成全。”
何淑敏放在大袖中的手不由得暗自收紧。
如今的境况,便是她再不情愿,也只得开口说好,不然执意比下去,她的行径落在有心之人口中,便是在蓄意挑拨兄弟争斗,她会落个心思阴毒、令家宅不宁的名声。
她是最在乎名声的了,怎能容忍自己在旁人嘴里留下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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