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这日,梁冕与江初宁出城门,去往城外的阳山。
阳山在东垣崇直门外五里,半山建有明霞精舍,曾有历代禅师造大小诸佛像与西坡石壁,时称千佛岩,坡上枫树千株,每到秋季层林尽染,丹枫赤红如火,吸引游人无数。
今日与她们同游的,还有集贤院郑编修的妹妹,姓郑,单名一个婉字。
郑姑娘两年前随家人从关中道来了京城,和明霞精舍的禅师相熟。郑家祖父一辈曾与镇西侯府有些渊源,梁冕面对她,难免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两人到半山时,郑婉已经在等她们。她穿一件青鹊蓝的裙子,衬着漫山欲燃得红枫,更显伶俐活泼,她看见梁冕,亲亲热热挽了她的手:“梁姐姐快进来吧,禅师备了好茶,就等你了。”
招呼过梁冕,她转过脸,眉眼弯弯与江初宁笑:“这位是宁姑娘吧,我听梁姐姐提过你。别拘束,若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
三人进了院子,院内引山泉入池,苔痕苍郁,枫影斑驳相映,檐木房舍古拙清雅。池边一位穿靛蓝竹枝银丝流云纹深衣的年轻男人,姿容峻整清湛,长身玉立,峤然如岁寒之茂松。
他看见梁冕,眼底闪过些许意外,随即拱手与她见礼。
“梁将军,久仰。”
梁冕的视线在郑婉身上停了片刻,与男人对视时,脸上已然没有半分笑意,问:“周谕德是特意在这里等我?”
“将军误会了。”周公子从容道,“我今日路过阳山,见枫叶正好,才来与承休大师讨杯茶喝。”
“若扰了将军的兴致,我给将军赔不是。”
他说罢略往旁边避了避,确没有纠缠的意思。梁冕跟小沙弥进了禅堂,听见郑婉小声讲:“梁姐姐,我的确不知道周大人在这里。”
梁冕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无妨。阳山又不是怀远将军府的私园,我没道理拦着不让他来。”
“他叫周衍,是太师周廷逸的小儿子。”她敛眸和江初宁解释,“周衍修永七年入集贤院,后任侍讲学士,右谕德,负责为今上讲论文史,解答典籍疑义。”
江初宁下意识攥紧了茶杯。
周衍刚才的谦和退避不似作伪,仿佛无愧瑶阶玉树君子质,可她本能感觉到,那视线里,有毒蛇一样阴恻恻的冷意。
苏晏之前交代过,如果发现梁冕和周家人有来往,务必及时回禀。
他那时候提过这个名字。
江初宁第一次在苏晏脸上,看到刻骨的恨。
她今日上山带了青萝,现下正在耳房候着。苏指挥使提防周家,梁冕遇上周衍的事,一定会引起他们警觉。
想到这里,江姑娘不由心弦一紧。
她不希望梁将军有事。
而郑婉坐在旁边也十分尴尬,见小沙弥端了三件小盏进来,忙岔开话题:“这竹叶杏仁豆腐口感清甜,在京城都出名,梁姐姐和宁姑娘尝尝吧。”
江初宁见盏中莹白清润,衬着竹叶的清香与桂花蜜的甜郁,于是道谢接过。入口的确凉甜爽口,更多一份草木的清素。
梁冕依然不为所动,却问:“记得你先前提过,你哥哥想请旨去荆湖剿匪?”
“家兄一心报国,已经递了折子。可山匪狡诈凶狠,我怎么会不担心。”郑婉叹了口气,神色忧虑,“梁姐姐,朝廷真的会允准他的奏请吗?”
“郑编修有这份心是好事。若人人惜身,百姓怕是永无宁日。”梁冕平静看她,“我们在绥州时,郑编修也曾为平虏献计。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如果能去荆湖,也不算明珠暗投。”
“只是有句话,请郑姑娘转告兄长。”
郑婉下意识捏紧袖缘:“将军请讲。”
“荆湖的威胁不止山匪,我也无意妨碍别人的青云路,只是无论郑编修做何决断,请想想当地百姓。”
梁冕说罢,不再理会郑婉的反应,瞥见江初宁面前的空盏:“宁姑娘觉得还算合胃口?”
江初宁点点头:“的确与其他地方不同,梁将军尝尝吧。”
梁将军见她确实喜欢,于是将自己那碗推给江初宁:“我不爱吃甜的。”
江初宁看了眼郑婉,也不好拒绝梁冕,便略吃了几口。郑婉知道自己今天犯了忌讳,不敢多说什么,陪笑道:“是我疏忽了,倒忘了这件事。梁姐姐难得有空,也别辜负了这好天气,不如我们去千佛岩看看。”
梁冕倒没有再拂她的面子
三人出了禅堂往后园去,从明霞精舍的角门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往西坡。
可江初宁走到半途,忽然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光线忽明忽暗,似有一层薄雾慢慢升起来。青萝察觉到她的异样,忙扶住她,关切问:“姑娘怎么了?”
江初宁闭眼静了片刻,可昏昏沉沉的眩晕感愈发强烈,舌根无端发麻,连话都讲得断续:“没事,可能……可能方才是坐久了,有些头晕。”
梁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现什么问题,但宁姑娘看起来实在难受,于是说:“先回禅房歇一会吧。”
几人才进后院,迎面撞见碧桃,青萝心下意外,问:“你怎么来了?”
“家里出了急事,当家的让我接姑娘回去商议。”
梁冕不放心看了看江初宁:“可宁姑娘……”
“姐姐不会无故做这种安排。能让她从兴城赶回来,一定是大事。”江初宁艰难开口,“有青萝和碧桃陪着我,将军不必担心。”
梁冕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拦,便道:“我和你们一起下山。”
郑婉摸不准情况,正犹豫要不要跟去,却见一个僧人过来,双手合十,向梁冕行了一礼。
“梁将军,贫僧有几句话,想借一步与将军说。”
梁冕正担心宁姑娘,估计这僧人也是替姓周的做局,不耐烦道:“我现在没功夫应付周衍。”
僧人的目光往江初宁那边瞥了一眼,见她们已往前门去,才低声道:“将军难道要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置镇西侯府和自身性命于不顾吗?”
梁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扶上腰间佩刀。
“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话。”
她送江初宁到精舍外,看马车走远,才折回禅堂。
周衍坐在矮几边,唇边笑意轻缓:“将军很在意那个商户女。”
“霍家姐妹在将军入京前突然到了京城,又借故接近,将军不怀疑她们的目的?”
梁冕站在门边,眼底讥诮薄凉:“在西山打劫的那伙贼人,是兴城人,与京卫指挥佥事同宗。莫非霍姑娘有通天的本事,让佥事大人陪她们演这场戏?”
京卫指挥佥事从前是周廷逸的下属,且与周家旁支结了亲。
“梁将军多心了。”周衍云淡风轻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眼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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