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白云山的雨,说来就来,不带任何征兆。
豆大的雨滴落在马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知颐撩开车窗露一丝缝隙,顿时一股冷风夹着淡淡的雨水吹了进来。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了过来,按下了车窗,柔声道:“湿气重,莫受凉了。”
清爽的空气被剥夺,她立马回过头来,怒气腾腾地看向温珣,刚想争辩几句,瞧见车内另外两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后,顿时泄了气。
沈姑娘何时受过这般罪,四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车厢内,怪闷得慌。更遭罪的是她的小腹,有股隐隐下坠的痛感,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温珣靠了过来,低声道:“就快到书院了。”
绿意担忧的目光瞧了过去,见她始终脸色不好后,又伸出手扯了扯沈知颐的衣袖。
这事,属实是她的疏忽,早晨出门匆忙竟忘记带干粮了。小姐三餐定时用,雷打不动,这会儿怕是饿惨了。
再者车内还有莫夫子在,小姐可千万要忍住别朝着未来姑爷发脾气。
沈知颐抿着唇,思绪全被小腹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疼牵扯着,始终一言不发。
马车飞速地在道路上急行,外头的雨滴声逐渐变小,最终稳稳停在了书院后头的篱笆院前,这是莫夫子平日居住的院子。
绿意先一步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打开伞等在车架前,随后是莫如山探出了身子在玄明的搀扶下走向马车。
沈知颐弓起身子就要钻出马车时,猛然感受到身后一股力气拉扯着她的胳膊,她回过头来瞧见到他眉头紧蹙,紧张道:“你何时受伤了?”
“受伤?”
沈知颐不明所以,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过去,才发现后裙沾上了一片浅浅的血色。
——是她多日未来的葵水。
她暗自松了口气,摇头着:“我没受伤,只是月事来了。”
按道理早该来的,怕是前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情绪一度限于紧绷中导致葵水迟迟未至。反观今日不但收了不少优质木芙蓉,还额外要了些廉价红蓝花做口脂,一时心绪松散下来,葵水也来了。
温珣愣了愣,显然是触及到他的盲点,茫然道:“那怎么办?”
沈知颐哑然,现在没法儿跟他心平气和地在车里讨论葵水,略显尴尬道:“你车内没有我的衣裳,只得等雨停,让绿意去山脚买些物件来。”
温珣嘴巴抿成一条细线,目光落在她湿润的裙摆上,随即出声,“你把要的东西告诉我,让玄明去买,他速度快些。”
见状,沈知颐低声靠近他耳语了几句。
温珣点头,半个身子探出马车,随即一个跨步跳了下去,轻声交代了玄明几句。
见沈知颐出来,他又直接走到车前拦腰抱起她,快步进向篱笆院内,那间他素日里歇息的房间。
绿意紧跟在他身侧打伞,生怕雨水飘到沈知颐身上。
莫如山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扶额,沈家丫头不愧是侯府里骄养出来的千金,足够金贵,就这点子泥土地也不肯走。
而他的得意门生又太娇惯着她了,美色误人,美色实在是误人。
温珣一脚踢开房门,把她放在书案前的桌椅上,又从衣柜里拿出套换洗衣裳,说道:“这房间是夫子单为我留下的,里面有几件我的换洗衣裳,你先把湿的衣裳换下来,免得染了病。”
说完后,他立马退出了房间,徒留目光灼灼的沈知颐与绿意。
莫如山换了身衣裳走出卧室时,惊讶地看着他那素日对厨房退避三舍的弟子,此时正挽起袖子刷锅,而素日干此杂活的玄明不知去了何处?
察觉到他的身影,温珣指了指桌案上的姜茶水,喊道:“茶,趁热喝。”
莫如山闻言,心下顿时感动一片,不枉他护着温珣一场,也是时候体会弟子的孝顺了。
然这股温情还未持续多久,又见他马不停蹄地端着盆热水和姜茶去往了侧室,里面是沈家丫头。
莫如山的目光落在褐色的茶水上,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
没过多久,沈知颐穿着套宽大的衣裳走了出来,腿脚处被绿意用针线缝了缝,不至于走路被绊住。
见到莫夫子时,她那苍白的脸,略显局促道,“夫子。”
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莫如山沉寂了一会儿,试探道:“你可会庖厨?”
沈知颐愣了一秒,果断摇头。
“烧火可行?”
她的目光落在燃着小火苗的灶台下,添柴不难,肯定道:“可。”
莫如山从橱柜里翻出一袋子面粉,从里面舀出来几碗放到木盆中,随即又添了些水。
沈知颐专注地望着他生疏的手法,而后看着夫子反复添水加面,最后得到了一大盆半水半面的东西,她由衷建议着:“不如,让绿意来吧。”
莫如山的视线在木盆与沈知颐间来回打转,所幸绿颐来的恰到好处,当下便接过木盆揉捏起面粉来。
他又从门前的菜地里掐了几根葱花,切洗干净备用。随即与沈知颐一起蹲在了灶火前,嘴里念叨着:“丫头,阿珣可是把你放心尖尖了,你往后可不能为了荣华富贵辜负他。”
“不会的。”沈知颐朝火堆里添了块木头,又忍不住询问,“夫子,我在你心里是很肤浅的人吗?”
莫不如肯定的目光看向她,眼里带着惊讶,仿佛在问:这还用问吗?
沈知颐瞬间读懂了夫子的意思,无奈道:“我名声尽毁之前,也是与那京城谢家第一美人谢如雪并列京城双姝的人。”
莫如山悠悠道:“旁人都传:你那双姝的名声是侯府花钱买来的。”
“那我也不至于辜负温珣。”
“那你还对他……那般颐指气使,一点也不好。”
沈知颐被他问怔了,她何时颐指气使过?难不成是方才在马车里的那一幕让莫夫子误会了吗?
“方才只是我一时心绪不佳,平日里我待他不差。”单论送他的那双玉扣也价值连城。
“朽木,榆木。”莫如山咬牙切齿道:“你要真心对阿珣好,他怎么会频频向你示好。”
“怎么会?”沈知颐惊呼出声。
“你是不知……”莫如山叹气着,“阿珣见了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平日在书院的温珣寡言少语,性子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孤僻。唯独见到沈知颐时,变了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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