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萍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过去,笑着接过陶罐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是腌好的雪里蕻,色泽黄亮,闻着就有一股咸鲜味儿。
“三娘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王三娘嘴里说着不坐了不坐了,脚却很诚实地迈进了院子。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先是看到屋檐下挂着的肉条,又看到墙角堆满的木料,最后落在了石桌上那把还没完工的锄头柄上。
那柄的形状跟她平常见到的锄头不太一样,弧度似乎更弯一些,握柄处还缠着细细的麻绳。
王三娘的目光在那把锄头柄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她拉着闺女在石凳上坐下,嘴里絮叨着家长里短,眼睛却时不时往那把锄头柄上瞟。
聊了几句,她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萍姑啊,我听说你在做什么......人体工学?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家闺女吵着闹着要来看稀奇,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叨扰你了。”
她说着,还推了一把身边啃萝卜的女儿。那小丫头配合地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蒋萍心中暗喜,面上却不表露分毫,往石桌方向挪了半步挡住王三娘的视线,语气支吾:“什么人体工学?我不知道啊,三娘你听谁说的?”
王三娘有些不高兴:“萍姑,咱俩谁跟谁,你怎么还遮遮掩掩呢。”
蒋萍见她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才挠了挠头,做出一副秘密被戳穿了似的无奈表情:“不是我不说,主要这东西我是从裴之他娘,沈大娘子的书里看来的,目前还在找玉大夫帮忙参详调试,还在试验中呢,实在没好意思往外讲。”
人总是会选择性地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王三娘本来就好奇,加上话语中出现了沈大娘子和玉大夫这两个在她心目中极具分量的名字,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无关信息,只留下了几个关键词。
巴拉巴拉...沈大娘子的书...巴拉巴拉...玉大夫。
刹那间,她的脑子就完成了逻辑闭环。
蒋萍一定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且已经经过这些权威人物的验证了!
蒋萍见王三娘脸上那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五六分,便又慢悠悠地添了一把火。
“效果么,大概也是有一些的。上次打野猪的时候,我帮许猎户稍微调试过一下她的弓箭,她说用着顺手了不少。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吧,总是想做足了万全的把握再拿出来,毕竟我这样一个名声不好的人要是搞砸了一次,下次就算是天仙下凡也做不好生意了。”
王三娘的大脑继续高速过滤。
打野猪?许猎户?
好嘛!原来许猎户能打到那头野猪,不只是因为她本事大,还因为蒋萍帮她调试了弓箭!
王三娘的眼睛像灯泡一样瞬间亮了起来。
蒋萍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是她在现代营销中学到的一个小技巧。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没有半句假话,但你巧妙地排列了这些事实的顺序,让对方自己得出你想要的结论。至于对方联想到了什么,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你可没有替她做决定。
她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没有再继续加柴,而是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道:“三娘你是我的邻居,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帮我试一下这个东西好不好用?反正你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顺手不顺手,你一上手就知道了。”
她说着,转身走到杂物棚边,从里面搬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犁。
乍一看和普通的犁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犁辕不是传统那种又长又直的模样,而是带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整体结构也比常见的犁小巧轻盈了许多。犁壁的角度和深度也做了调整,扶手的末端微微上翘,刚好贴合手掌的弧度。
这是蒋萍花了几天功夫做出来的改良曲辕犁。
她在现代里见过这种犁的示意图,虽然记不全具体的尺寸比例,但基本原理她记得很清楚。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缩短犁辕,加装犁盘以及调整牵引点的高度,让牛拉起来更省力,从而减少人力消耗。
王三娘看着那具造型有些陌生的犁,迟疑了一下,还是在蒋萍的目光下走上前去,握住了扶手。
她的手一握上去,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那扶手的弧度,像是比着自己的手掌做的一样!她试着往前推了推,犁身轻盈顺滑,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笨重的阻力感。
“......咦?”
王三娘握着那具犁的扶手,又往前推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这犁推上去怎么这么轻?”她抬起头来看向蒋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我家里那张犁我一个人根本扶不住,每次都得让我家妮子在前面牵着牛,我和郎婿在后面使劲压着,一亩地犁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可你这个怎么感觉轻飘飘的?”
蒋萍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王三娘身边,蹲下身指着犁辕的弧度解释道:“三娘你看,传统的犁辕又长又直,重心靠前,扶犁的人为了稳住方向,就得使劲往下压,时间长了腰当然受不了。我把犁辕缩短了,调整了牵引点的位置,这样牛的拉力就能更直接地传递到犁头上,不需要人用太大的力气去压。”
她又指了指扶手的末端:“还有这里,我把扶手做成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的自然姿势。你握上去的时候,手腕是放松的,不用一直别着劲儿。”
王三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握了握扶手,果然,手腕处没有那种别扭的感觉,整个手臂都是自然下垂的状态。她忍不住又往前推了几步,越推越觉得顺手,越推越觉得这犁像是长在自己手上一样。
“萍姑。”她直起身来看着蒋萍,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这东西打算卖多少钱?”
蒋萍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没有立刻报价,而是先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三娘,这东西目前还只是个样品,很多细节还没完善呢。我本来打算再试验一阵子,等确定没问题了再考虑往外拿的。”
“还试验什么呀!”王三娘急了,“这已经很好了!等这茬春稻收了马上就要秋犁种麦子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妻夫二人已经上了年纪,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每年犁地回来都要在床上躺好几天,腰疼得翻不了身。”
蒋萍心里有数。她所处的这片地界,按着上一世的记忆来比对,大约是长江中下游一带,一年两轮作物,春种水稻,冬种小麦,不存在冻土无法开垦的情况,这意味着秋犁是一年内最重的农活之一。王三娘这份焦急,她是理解的。
蒋萍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咬了咬牙:“这样吧,三娘,你是第一个来问的人,也是我的邻居,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把犁你先拿回去用三天,三天之内,你觉得好用,再来找我谈价钱。觉得不好用,你送回来,分文不取。怎么样?”
王三娘愣了一下:“你先让我用?不要钱?”
“不要钱。”蒋萍笑着点头,“好东西不怕试。你用过之后觉得值多少钱,我们再商量。”
王三娘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份惊讶。她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东西还没卖,先让人拿回去白用三天。这得是多大的底气,才敢做这样的担保?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萍姑,你这份心意我领了。这犁我先拿回去用,三天后给你答复。”
她说着,招呼院子里玩耍的女儿过来,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扛着那具犁,大步流星地走了。
蒋萍站在院门口,目送王三娘的背影归家,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沈裴之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好奇地问:“妻主,你把犁给她了?不收钱?”
“不收,让她先用。”蒋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等她用过了,觉得好了,自然会来付钱的。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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