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沈栖梧的18岁，是混乱的一年。

那年新春，她用一章万字开篇，被书凤阁的编辑主动捡了，成功签约五年。

春末，当她一边备战高考，一边见缝插针码字更文时，她老爸的单位传来噩耗——抓捕毒贩，光荣牺牲。

她老妈自此没了一半的魂儿。三天高考一过，第四天一早，留给她一具冷硬的空壳，寻着她的爱情，也去了。

活着真没意思，沈栖梧想。

她老爸家往上数两代都是警察，烈士。根儿到她这儿，就断了。爷奶家里没人了。

她老妈更是光棍儿，孤儿院长大的，唯一的家就是国家。这一去，倒也洒脱。

老爸的战友、组织上的领导、老妈单位里的同事，轮流排班儿守着她，生怕她独处想不开。

为了能一个人待着，沈栖梧努力扮演正常。该哭哭，该正常吃喝睡就照做……

她应该演得还不错，至少，大人们真的陆续离开了。

沈栖梧终于喘了一口气，去了趟药店。

“操！”拎在手里的药袋子被一颗足球打飞了。

“对不起！抱歉抱歉！”脆生生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声音的主人裹挟着热气朝她跑来。

沈栖梧木着一张脸，转头看向扑面而来的热源。

一个穿着市一中初中校服的男生，停在她面前，笑得一脸纯良无害，像个小太阳一样向外散发着少年气，“姐姐，真的对不起，我把球颠儿飞了，您袋子里的东西我帮您捡，踢坏了我赔您！”

这就是12岁的陆焰。

正值初一的暑假，他刚约了一场足球，满身的精力还没散完，回家的路上也在颠球儿。

没等沈栖梧说话，陆焰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袋子，一眼就看清了里面唯一的药瓶，一瓶安眠药。

陆焰心里的警铃瞬间大响！

他暑假住在爷爷奶奶家，奶奶整天跟他唠叨家长里短，隔壁家的孩子年纪轻轻想不开，吃安眠药自尽了……这位小姐姐难道也……！

怪不得她带着黑色的渔夫帽，帽沿儿低得眼睛都不露出来！

他的动作比脑子快，手一扬，瓶子就“不小心”脱手，掉进了旁边的护城河里。

“呀！我又手滑了！瓶子掉河里了！”小陆焰眨巴着婴儿蓝的大眼睛，看着沈栖梧惊呼。

沈栖梧看着他拙劣的演技，有点儿想笑，也真的笑了：“哦，那怎么办呢？”

“要不……”陆焰走近，微仰着头，整个人湿漉漉的浑身是汗，“我……再给姐姐买一瓶？”

让小孩儿给自己买自尽的辅助道具，太地狱了。

“算了，”沈栖梧说，“不用了。”

眼看她要走，小陆焰又抓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能不能求你，陪我去一趟书店？”

奶奶说过，想轻生的人，很多到死前最后一刻都没能等来想要的陪伴。有时可能就一句话、甚至不用说话就安静陪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可能就保住了。

小陆焰想得很简单，不能让这位小姐姐独处，他要尽量拖时间和她待在一起。

沈栖梧叹了一口气，怎么想死了突然变忙了。“你都能自己出来踢球，不能自己去书店？”

小陆焰单手叉腰，“姐姐你都不知道那家书店多气人！我想买的一本书，店员非说是18+，我未满13岁不能买！”

“这书，非看不可吗？”沈栖梧一边问一边迈开腿，“带路。”

“一定要看！”小陆焰忙走到她前面，倒着走，指尖还转着球，“尤其是这种大人不让我看的书，我越想看，这书里一定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对了，姐姐你读网文小说吗？”

“哎哟，我原本最喜欢的一个网文大大，他居然断更了！还是断在剧情马上要进入高潮的点上！”

“我宣布，他现在成了我最最最讨厌的网文作者！我要与所有拖更断更烂尾的作者划清界限！”

……

听着臭屁小孩儿的声音，沈栖梧感觉他一人硬是说出了群口相声的氛围。

让她莫名地就对他说的那本书也产生了想读的欲望。

于是，她和小陆焰在书店里，耗了一整个下午加傍晚。

当晚回到家，沈栖梧打开电脑文档，重新过了一遍剧情尚未展开就已停更的第一本小说，双手放在键盘上。

良久，她按下了回车键，重启新的一行。

她莫名地不想做小孩儿嘴里拖更断更烂尾太监的作者。

*

第一个签约五年期满，23岁的沈栖梧再次前往药店。

拎着药袋子刚一推开店门，就和一跑进来躲雨的男生撞了个满怀。

是17岁的陆焰，高三生，逃课翻墙，揣着兜儿无聊地溜达，突遇雷暴雨，烦得他随手推门进了附近的店，然后就撞了人。

“对不起！”陆焰忙伸手接住被他撞掉的袋子，眼角扫到药瓶，忙低头看向袋子的主人，“没撞疼你吧？”

虽然对方留着极短的短发，带着宽大的黑色渔夫帽，帽沿儿遮了快半张脸，但……

一眼惊艳！

二眼细看，咦，好像……有点眼熟啊……

“没。”沈栖梧从他手里拿过袋子，绕开他，推门，径直走进雨中。

“诶！”陆焰下意识伸手，却捞了个空，“还下着雨呢……”

他脱了校服外套，罩在头上，跟进雨里。

一拐弯，进了个窄胡同，雨雾渐浓，他加快脚步往前追，却被一堵墙堵着了。

“人呢？我跟丢了？！”陆焰愣住了。

“你跟我干嘛？”女声从他身后响起。

陆焰猛地转身回头，看见了他追的人手里正拎着一根椅子腿儿，旁边墙根儿歪倒的破椅子只剩了两条腿儿。

“……唔，我太无聊了，”陆焰松开罩头的外套，无害地垂下手，笑着低头看着她说，“看你也不怕淋雨，觉得好奇，不由自主地就跟上来了……”

倒是实诚。沈栖梧扔了椅子腿儿，也没说话，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小姐姐，”陆焰跟上，和她并肩，还特意隔了一臂的距离，偏头笑着问：“我想去网吧躲雨，要一起吗？”

“我不打游戏。”沈栖梧脚步没停，随口接了句话。

“那……去网吧看小说怎么样？”陆焰的热情丝毫没被她的冷淡回应打折，继续提议，“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网吧，环境很好，我们可以开个隔间，点个外卖，多安逸啊！来吧来吧！我一个人，好无聊的！”

“你没朋友么？”沈栖梧问。

“你就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啊，”陆焰往前一步，倒退着走，笑着看着她说，“朋友，一起去看小说呗！”

沈栖梧的脚步一顿，似曾相识的一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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