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着叶南枝的目光看过去。
池硝的笑容有些僵硬。
虞家人连一丝眼色都没有分给他们,只管救人。
而崔盛……崔盛腰杆笔直,一脸蛮横,谁看他他瞪谁。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当初也是接到黑水卫的通知,才来这孚浇秘境“除魔”的。虽说起初个个心怀鬼胎,只惦记秘境里的宝贝,但若没那一声“通知”,谁会平白蹚这浑水?
如今谁不知道,黑水卫早就被四大宗门把持着,内部分崩成四股势力,各自选出执刃领队,唯四大宗门马首是瞻,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池硝反应最快,立马倒戈,他看着崔盛,迟疑道:“那日我家小辈亲眼所见烬魔进了秘境,但此事还待考究,我本想按下不表,但崔宗主却执意要告知大家呢。”
他心中算盘打得很清楚,如今烬魔有无尚不可知,但下令召集众人的,可是听命于崔家的东执刃。
再者,若非崔盛派人报信,自己何至于蹚这浑水,更不会被其胁迫出面撒谎,如今惹得一身骚。
此话如刀,瞬间捅破了窗户纸,众人也回过味来。
是啊,那日来通知大家的,可都是崔家的人,说到底,要不是崔家,他们怎么会受这么大的损失。
更何况连少尊都未能确认烬魔是否真的存在,且自己也身受重伤。如此看来,那黑水卫的用心,及其背后主使之图谋,便颇值得玩味了……说不定,也是想趁此机会,对那叶南枝做什么呢……
只是他们想要对那少尊下手便也罢了,牵连旁的无辜之人作甚!
众人心头火起,恶狠狠地转头,目光齐刷刷钉向方才带头发难的崔家几人——原来方才便是他们率先起哄,妄图转移视线,若非此番点破,差点便着了他们的道!
他们群起责问,要崔盛给个说法。
“崔宗主,我们可是相信你,才将家中小辈都通通带了进去。”这话出自池硝身旁之人,他刚一开口,旁人自然一呼百应,与方才围攻叶南枝时如出一辙。
“如今我等折损惨重,自然不敢怪罪崔宗主,但我等相信崔宗主绝不会袖手旁观,对吧?”
“不错,崔宗主定会为我等做主,诸位稍安勿躁。”
鬣狗就是如此,一旦有领头者撕开猎物的皮肉,余者便会一哄而上,他们从不单打独斗,结群抱团才是无能者最锋利的武器。
不过这群人即便是声讨崔盛,也不敢像方才对叶南枝一般大放厥词,只敢暗暗施压,毕竟崔盛可是真的手握实权。
而池硝看矛头指向了崔家,便默默隐身不再说话。
崔盛被他们吵得头疼,自己的儿子还在家里躺着,本就烦得要死,现在被这群蠢货围攻,火气瞬间窜上天灵盖,他在那孚浇秘境不也没落得好。
“吵什么!”崔盛一声暴吼,墙皮都要被他震掉一层,众人瞬间噤声。
崔盛狠狠地白了池硝一眼,老东西,一出事儿就隐身,道:“既然是池家子弟亲眼所见,自然不会有假,想来是那烬魔太过狡猾。没抓到,下次再去抓就是,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崔盛上前几步,无视明乾警惕的目光,径直逼至叶南枝身侧。他右眼斜睨着她,语气满是不屑:“少尊以为呢?”
他才懒得管这烬魔是真是假,也不会自降身价和那些蠢货辩解什么,彼此心里那点算盘,谁不清楚?装什么大义凛然。
想让他给交代?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但他也不能再让叶南枝这么拱火下去,这才走近,警告地看着她。
上位者强大的威压朝着叶南枝铺天盖地而来,恨不得将她就此碾碎。
叶南枝对上他恨不得将她抽经剥皮的目光,在众人看不见的一侧微勾嘴角,然后转头面对众人叹了口气,目光黯淡,一副你这样说我一个小姑娘也奈何不得的样子。
这一声叹息,意蕴无穷。
满堂窃窃私语声又起。
叶南枝抬头,迎上崔盛的目光,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可欺。
经年累月,崔盛的手段竟毫无长进。
若非他这般狂妄自大,叶南枝还真不敢将他列为复仇路上的第一块踏脚石,毕竟破钧宗实力雄厚,崔盛本人的修为亦在几大宗主中名列前茅,硬碰硬绝非上策。
但她从未想过与崔盛正面抗衡。无需强推那由威压垒起的高墙,她只需凿开一道细微的裂痕,将墙内不堪的内里,曝于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
毕竟,以利相结,其脆如纸,屈居人下者,岂会甘愿永受施舍?
等那些因他淫威屈服的人长出了爪牙,他们的反扑只会远超崔盛的想象。
终于,方才被压制的申崇挣脱束缚,他狼狈非常,但一双眼睛炯炯如火,厉声大喝:“早闻崔家蛮横,连天枢阁少尊也不放眼内!这分明是狼子野心,见少尊势单力薄,便想取而代之,才使出这等卑劣伎俩!”
众人顿时跟风,窃窃私语化作明目张胆的声讨。
“是啊。”
“那东执刃分明是崔家鹰犬,若无他授意,岂敢擅传讯息?”
“若真让这种人当上了沉水境之首,我们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他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申崇趁热打铁,道:“可不是,论心系天下,谁还能比得上天枢阁呀,毕竟是先尊主的孩子,虎父无犬女,只盼着少尊早日接手天枢阁啊!”
他以为众人也会跟着附和,哪想无一人接茬,他们置若罔闻,依旧讨论着崔盛的残暴和不满。
叶南枝垂眸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恰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嘴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讽意。
崔盛面赤如朱,显然是气得不轻。
自叶家倒台后,他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周遭窃窃私语跟贴在他耳根子似的,烧得他羞愤难当。
叶南枝将崔盛丑态一丝一毫全都刻进眼里,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诸位莫要再争了,我信崔宗主是一片好心,也信黑水卫不会拿烬魔之事玩笑。”
所有人停下,看向她。
崔盛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怀疑与警惕——他绝不相信这丫头会这般好心。
叶南枝却回以一个无比诚恳的信赖眼神。
别急,还有一把大火,等着送你呢。
她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众人,继续道:“若黑水卫所言非虚,那烬魔此刻只怕仍在孚浇秘境中,未曾离去。南枝无能,入内十余日,竟未能查明其入墟之由,实未尽到少尊之责。”
说罢,她以袖掩面,肩头微颤,做出抽泣惭愧之态,声音哽咽:“正因如此,我才幡然醒悟。多年来孚浇秘境封闭,从未有人巡查,若烬魔真寻得栖身之法,于沉水境而言,无异于悬顶之剑。我岂能坐视此等大患,危及世人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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