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月自上任溯心殿仙尊百年以来,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能锁住她的结界。
约莫花了三个时辰她才大概理清了此地。自她苏醒之处,方圆万里只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四围是千篇一律的草木。这山上又只一间简陋的屋舍,倒像是几百年前建出的。
结界内丝毫瞧不见外头的景象,更不妙的是,林朔月半点也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被锁进这结界的。
几番搜寻无果,她乖乖回到了山侧的屋舍。
若换做是溯心殿旁的仙尊,不知会不会再挣扎半晌,丢几道仙术试试这结界。林朔月却是巴不得不必成日被拉去正殿商讨什么“我殿要如何发扬光大”、“某某宗若是压过我殿要如何”的琐碎杂事,躲几日清闲整合她意。
此处也算得山明水秀,未尝不是潜心修炼的佳处。
只可惜她今日难得静不下心。
她心底隐隐有种微妙的预感,说不上是好是坏。
是越瞧着这屋舍越觉得眼熟的缘故么?又或是,自己许久不必为修为不够而无措,如今乍然又被置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久违地有些心慌吗?
这屋前茂盛生长着一棵果树,林朔月鬼使神差地决意忽略屋舍内的椅凳,一挥衣袖坐至树下。
还未决定该不该强行打坐,心随风动,一伸手一颗果子掉进她手中。
有些记忆已被尘封许久,林朔月本以为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湮灭在沉默中。
“偷尝醉仙果,当心师尊罚你。”
在她还未回过神前,嘴角已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只这一息的光景,林朔月被瞬间拉回到百年前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
“有师兄在,我才不怕呢。”
那时,她似乎总说这样的话。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月白色,林朔月抬头,面前的人抱剑环胸浅浅笑着,模样是一贯的纯良无害,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这结界捏造幻境的本事这么强?
等等。
林朔月嘴角浅淡的笑意僵住了,身侧的剑旋即出鞘,剑气果然未能斥散眼前的“幻影”。那人稍稍侧身躲过,不知是讥讽还是调笑道:“原来多年未见,小师妹想起我还是会开心的。”
血气上涌,林朔月只觉脸颊烫得惊人。
未有闲心思考自己此刻的窘迫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朔月收了表情,提剑便砍。
段尘心看起来心情甚好,一味避让并不还手,倒是饶有兴致地点评起来:“这剑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看来师兄不在的日子,我的好师妹转了性子,勤修剑术了?”
林朔月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心却冷得出奇。此剑唤作“流光”,正衬林朔月的名讳。
她还记得段尘心费尽心思将这剑送予她时,她是那样沉溺于幸福之中。
“劳师兄记挂,”林朔月久不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未能手刃师兄,一直是朔月的遗憾。”
段尘心心头一怔,面上也显出一瞬错愕。
他生得剑眉星目,又总是揣着这张脸卖乖,好生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从前身为明月阁的首席大弟子,段尘心是几个师兄中最好说话又最会照顾阁中上下的,简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对着这张脸,总是难狠得下心。
林朔月缓过了神,一招一式都愈发凌厉起来,不知是否是因他片刻的分心,二人站定之时,段尘心的脖间赫然显出一道血痕。
只听得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而她剑指魔头,这样的场景,百年前早就发生过一轮。
段尘心轻叹了口气:“师妹如今性子寡淡不少。溯心殿也待你不好么?”
“……哈?”林朔月拧起眉,大约是被气笑了,“段尘心,你失心疯了吧?”
她还在生他的气,段尘心又有些郁闷,可是林朔月挑眉冷笑的模样落到他眼中不知为何叫他心痒。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朔月再度欺身而上,实实在在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即便是段尘心也分不出精力谈笑,怀中的剑也终于出鞘。
两剑相接的一瞬震得她虎口发麻。
段尘心从不轻易以剑示人,更未提及过此剑的来历与名字。林朔月倒是曾经仔仔细细摸过瞧过,无论是剑身、剑柄还是剑鞘都瞧上去寻常无比,可是到了段尘心手中,这剑便极具灵性,任谁都会说是把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太熟悉他的一招一式,他也一样。
林朔月的剑术干脆利落,又以出剑奇快威震天界。自明月阁被屠,她便少言寡语,再不愿亲近旁人。入了溯心殿后性子愈发冷淡,难免叫人望而生畏,至今只收了一位弟子。
至于段尘心,他悟性高,什么符篆阵法都能修个七七八八,又以剑术最佳,偏他能融会贯通,总叫人出其不意。
师尊一心云游四野,几个弟子多是跟着师兄师姐修习练功。林朔月则是被段尘心捧在手心儿里,说他是她半个师尊也不为过。
最是相熟,即便百年未见,再相逢也做不成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何况他们曾经……
两人自山侧纠缠至山巅,一时之间实在分不出个上下,段尘心耍赖一般将二人震开一段距离,举手“投降”:“好师妹,暂且饶过师兄罢!总归你我如今都困在这儿,有的是机会杀我不是?”
林朔月不语,默默收了剑。
段尘心盯上她握剑的手,忽然想起从前与她十指相扣夜游,想起她被他逼近得无所适从,指尖在慌乱之间划过他背上的轮廓……
心头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他复又浅笑:“你就这般恨我?”
林朔月无语凝噎,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你杀了所有人。”
段尘心看起来很是苦恼,剑眉微拧:“可我没杀你。”
相守那么多年,怎么从前丝毫未察觉出他这般不讲道理?
林朔月无奈地闭上眼:“这么说,我倒应当谢你留我一命?”
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她原本确信自己已不再爱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叫她如何爱得起?可是恨到遏制不住杀意,也着实难以忽视自己酸涩的眼角和颤抖的声调。
段尘心不答,只缓缓、缓缓地走近,就像靠近一只随时会跳开的兔子一般小心翼翼。
要不要再出剑?林朔月暗暗思量着。
“每每你犹豫出剑时机的时候,总喜欢摩挲剑柄。”段尘心抬手替她将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你我也算夫妻一场,为何……”
林朔月摩挲着剑柄的右手一顿,旋即嗤笑道:“夫妻?”
哪门子的夫妻?说破天也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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