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被人给讹上了。
事情的起因在七月半,这天万鬼上街,百无禁忌,是人是鬼很难分辨,她凑热闹混在其中,到茶馆听说书。
说书人是个小老儿,因为正讲到了弗忧皇后,两条胡须往下一撇,长长叹气,拉起一段凄惨的二胡。
“弗忧皇后是谁?”明月是个没见识的孤魂野鬼。
馆下客人纷纷向她示以白眼,然后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明月哦哦听着,原来这位弗忧皇后生前是个可怜女人,死后不忿,化作厉鬼覆灭了她丈夫的王朝。
如此壮举,明月不免对她肃然起敬。
哪像她自己,当鬼也稀里糊涂,自从睁眼记事以来,飘荡在人世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又该去往何方。
明月一时感怀身世,没了听故事的兴致,走出茶馆。
太阳照在她苍白美丽的脸上,晒得发烫,但这点温度由于太久违了的缘故,很令她眷念。
因为这是一年当中唯一不怕见光的一日。仅此一日。
事实上明月并没有太多的多愁善感的情绪,她相当乐观、洒脱,且自诩是个有玩心的女鬼,她的事迹包括但不限于恐吓过一次薄情郎,惊哭了两个小娃娃,震骇住三名赶夜路的羁旅人……
就是做鬼,日子也被她过得有滋有味。
七月半过后,漫山遍野都是香火,明月流连其间,尚可吸食一点残羹冷炙。
一连几日,她没法不注意到那个男人。
一个奇怪的男人。
逢夜必来,独坐在一座孤坟前烧纸钱,满天的灰烬作大雪纷飞,馋得百鬼蜂拥而出,在天地间肆虐。
明月没那么不矜持,但也公然坐到他的面前,一边蹭吃,好奇的目光带到墓碑之上。
“他祭奠谁?”
几个女鬼也飘了过来,明目张胆地议论起他。
碑很旧了,上面的雕刻经年已经模糊不清,所幸尚可辨认,隐约能够看见亡妻的字眼。
原来是在祭奠他的妻子。
女鬼们叹息:“可惜可惜,要有这么俊朗的丈夫,我可舍不得死。”
不怪她们众口惋惜,在这荒山野岭,稀薄的月光从参天古樟木的罅隙里筛下来,照出男人硬朗的脸廓,他样貌是百里挑一的俊朗,眉似刀,眼若星,薄唇如削,大约正感亡妻之痛,分外的沉敛。
要说男人就该是这样的气质,太轻佻了不好,但太凛正,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也不很好。
明月跟着叹气,下意识念出了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咦,这首悼亡词是谁教会她的?
健忘鬼歪过头,绞尽脑汁想了一想,遗憾记不起来。
一直以来常有这样的时候,在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段记忆,全然不受她的控制。譬如有一阵,她抬头看月亮,忽然心照,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更多时候无迹可寻。她稀里糊涂惯了,索性作罢不究。
女鬼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他。
只这一会儿话锋已全变了,一个说,他人这么光鲜,亡妻的墓却如此破旧,看来深情也是惺惺作态;另一个又说,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丧妻固然可惜,但看世间,续娶、纳妾的也是大有人在。
“尤其像他这样的。”明月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孤坟前的男人抬起眼来。
该怎样形容那一双含情眼?不说话也带出了几分黯然神伤,就这么被注视着,明月猝然一惊。
他是在看我吗?
不应该是,她不动声色地回以对视,心说人鬼殊途,他绝无可能看得见自己。
可是——
“我至今没有娶妻。”男人开口澄清。
他声音并不高,甚至有点低沉,兀地在荒地响起,女鬼们都呆住了,明月也只差没吓到魂飞魄散,然后下一刻,她们啊啊尖叫着你撞我,我撞你,东奔西窜,一溜烟似的飘走了。
之后几日入夜,男人还来。
他孤零零坐在孤坟前,不知想着什么,始终不发一言。
香火勾得明月嘴馋,加上当日一逃,称得上是奇耻大辱,她不远不近徘徊着,寻思吓他一吓,扳回一城。
忽然男人有所察觉看来,和她照了面。
明月探头好奇:“你看得见我?”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他不光是看见了,还把她们的议论全听进耳朵里面。可明月非但不心虚,还很坦然地想,既然他看得见,那么就不算她们背后编排人。
鬼于是挺了背,理直气壮起来:“你这个人坏得很,不作声,是故意听我们说话。”
还是很会强词夺理。男人看着她,耐心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是怕说话会吓到你…们,比如现在,你为什么离那么远,是在害怕我吗?”
真是岂有此理!
明月冲他龇牙咧嘴,世上就没听说过鬼怕人的道理。
当然,除非他是降妖除魔的臭道士。
自有记忆以来,明月没少吃他们的苦头,有次,她被困在一个宗门的琉璃池中,活活淹了两年,只因那道士说,她偷了他们一件法器。
明月失忆了不记得,光凭他们一张嘴随便说,她也无处叫冤,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至今仍被追缉。
又不是水鬼,她可不想再被困在琉璃池中,只好躲,这一向躲进了这荒山野岭中,那臭道士的弟子还没找来。
“你是道士吗?”明月不能不防范起来。
男人摇头:“我不是。”
明月坐到山石上,离近了些,仔细地端看他:“我看你也不像,那些臭道士都爱穿得仙风道骨一般,神气得很,且向来法器不离手的。”
“你撞见过道士?”
明月说自然见过,本来还想当他的面耍一耍威风,可惜曾吃过大亏,底气不足,眼神闪躲了下。
男人很敏锐,眉头一沉:“他们伤了你?”
“他们才不敢伤我。”
给他一问,明月顿感失了面子,大声说,“你可知道我的来历?我可是弗忧皇后麾下的鬼将!”
刚自封的,她没好说。
又怕他一个凡人没见识,“喂,你听过弗忧皇后的名号没有?她可是天下第一厉鬼,小小道士为之奈何?”
不知什么缘故,明月说完,男人的表情一瞬变得好悲伤。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他盯着她,不是疑问,而是一句痛楚的陈述。
奇怪的感觉。
明月也不免露出困惑的神气,歪头问:“你为什么这么说,莫非你认识我?”
男人说:“嗯,我一直在找你。”
“我可没有那么好糊弄。”明月瞥他一眼,手指向他面前的墓碑,“你不是为你的亡妻而来的吗?”
男人哑然失笑。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金丝银线绣的连云暗纹,看上去就很名贵,可被他拿来拭开碑角上的尘灰,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说:“你看,她死在乙丑年,距今已在三十年前,我尚且还没降生,何来她这么个隔世的妻子?”
明月探出头,费劲地看清了墓主人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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