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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生死两茫茫4

永圣十九年三月二十,言淞案出现了新的转折。

漓县县衙公堂上,季沐风示意许回疏散人群,不准有人靠近,继而屏退了左右衙役,整个大堂只剩下季沐风、赵舒行和跪在地上的言淞三人。

县衙大门缓缓阖上,季沐风看向地上那个攥紧拳头绷紧了脸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放柔了声音道:“你有何想说的,不要有任何顾忌。我保你。”

言淞猛地抬头,充满恨意的眼里夹杂了几分希冀,他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望着牌匾下方眉目朗阔,正气浑然天成的年轻知府,用力跪伏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贺江州巡抚卢成庆强迫我妻方云禾,放火活生生烧死我方家四十三口人命,又伙同知府黄器栽赃嫁祸,用刑逼我认罪。请大人,明察——”

他一遍遍不停地呐喊,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逼尽,带着喑哑哭泣的声音如千斤重石,直把人的心往下缒。

当天晚上,季沐风收到了京都故友八百里加急的回信,信上说,刑部此前根本没有收到来自贺江州的案卷送审。

三月二十一,已证实去往方府接人的马车确是属于巡抚卢家。自称目睹言淞行凶的邻居被提审,当场吓得改了口,称并没亲眼所见,只是受了上一任知府黄大人的钱财收买做了伪证。

三月二十二,巡按御史调派人手,分别去往前任知府黄家,以及现任巡抚卢家。黄家白幡高挂,黄器病重不治撒手人寰。而卢成庆在大队兵士赶到之前悬梁自尽,其子将留下的一封认罪遗书递给领头官差时,仍是不敢置信,颓然倒地。

他在那封信里,将自己所犯罪行之前后和盘托出:

他于三月初路过漓县时,偶遇方云禾,被其美貌吸引,心生邪念,暗中威逼利诱将其掳走,匿于私宅。以为能用权势将此事压下,未曾想言淞竟不顾劝阻去报官。他私下早已与黄器通过气,将言淞斥责一顿打发了回去。

然而那言淞仍是不放弃,要上京告御状。唯恐前途尽毁,他心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犯下滔天大罪,以为能瞒天过海,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天意没有顺着他们的计划走,还未来得及对言淞动手,漓县突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季沐风来了。

至此,言淞案水落石出。这番惊天反转惊呆了漓县民众,纷纷称赞来了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办事干净利落。季沐风的口碑一时间水涨船高。原本还在对言淞喊打喊杀的人,都调转了口风,对其万般怜悯。

言淞无罪释放,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而,赵舒行却并没觉得多爽利。就像她准备千难万险地寻一块宝藏,在中途那宝藏就突然掉到了自己面前,看似完美,实则内里坑坑洼洼良多,却又找不出坑外之处。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季沐风听,戳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已经犯了死罪,若是我,就干脆来个鱼死网破,再来一招黄雀在后,哪能这么简单就认了?这前后行为都不通啊!”

季沐风道:“再不断,就不好收场了。”

她歪着脑袋看他,表示不理解。

季沐风打开新收到的信封,把里面的一小撮烟灰倾倒在桌面,这是去卢家搜寻时在密室供案上找到的。他指着烟灰,道:“你看——”

这时,门口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啦!!”许回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喘着气道,“不好了公子,那言淞老是寻死觅活的,刚刚趁我们不注意又要自刎。我实在没办法,现在把他绑起来了。”

“什么?!”

公子没有说话,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余烬全部拍散,随后以弹射起步的是赵舒行。她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嘴里喃喃道:“那怎么行,如此美人死了多可惜。”

许回赶紧跟上,满脸震惊地瞪她:“你说的是人话吗?”

二人身影转眼不见。季沐风瞄了一眼那点余灰,略一思索后还是默默地塞回信封里。心道:“罢了,还是先不让她知晓为好。”

言淞被释放后,考虑到他伤重又无处可去,就此安置于县衙客房,为他请医延药。

老大夫抓着他的手把脉,又反复检查伤势良久,长叹一声:“其它的都好说,只是那条腿,怕是会留下后遗症……”

大夫得知言淞的遭遇,家人蒙冤而去已是灭顶之灾,让他痛不欲生,再加上这个噩耗怕是连他最后一点生的希望都夺去了。因而这些话是在私下对季沐风和赵舒行说的。

然而,到底还是被他知晓了。最开始他情绪激动,歇斯底里地喊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还不如一死了之。季沐风早有所料,安排了人轮番盯梢,如此闹了数次皆被按下去后,他突然沉静了下来,不哭不闹,开始主动喝药了。

大家以为他正在放下心结接受现实,密不透风的盯梢出现了裂隙的时候,那片被他藏于掌心的瓷器碎片不留余地地划上了颈部,鲜血横流,只消再多一寸便会命丧当场。

赵舒行赶到时,亲眼见证了一切的丫鬟拭着泪仍在瑟瑟发抖:“上午他不小心打翻了药碗还跟我说抱歉,那么温和有礼,还抢着帮忙捡碎片。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干傻事了,谁能想到那都是预谋呢……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竟将碎片一直紧攥在手心,那手都扎得不能看了……实在太可怜了,怎么就对自己如此狠心呢!”

一夜之间祸从天降,爱人家人突遭横祸,唯一幸存下来的自己还成了废人。若说之前还能凭着对恶人的恨意勉强撑着一口气,酷刑落在身上的痛楚咬碎了牙也拼命往肚里吞。那现在,是连最后那口气都泄了。

此刻的言淞歪斜地靠于床头,为了防止他再暴动,全身上下皆缠了一层粗布条。此刻应该是已经耗光了全身精力,浸了汗的发丝糊在苍白的脸上,修长的脖颈缠满了白色绷带,仍止不住鲜红的血液渗出来。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轻轻一瞥,又闭上眼睛,胸膛止不住地上下起伏,片刻后,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我求你们了,别再管我了,让我去死行吗。”

赵舒行心下一紧,先前的浮浪之心尽数消散,那如叹息般的一声道尽了他的凄楚悲凉、万念俱灰,让她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她说不出让他别难过的话,只能怒道:“坏人死得太干脆了,就应该让他们活着,每日大刑伺候,让他们饱受痛苦直到断气!”

闻言,言淞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语泪先流:“那又能如何,他们都活不过来了……”

“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赵舒行循声望去,见是季沐风缓缓而来,道:“你有办法?”

“招魂。”季沐风淡淡地道。

季沐风还欲再说,他虽有法子,但从未用过,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万一有人在背后控制……

然而赵舒行没给他机会,“招魂”二字之后她开始自信满满地对言淞吹嘘道:“你看着吧,季大人说可以就必须是行的。季大人是神秘玄门世外高人的嫡传弟子,神通广大、法力无边,那术法使得是炉火纯青、无所不能!所以呀,交给他就放心吧。莫要再说死呀死的,那多不好,只要活下去总会有盼头的,万一以后有了神奇的机遇,老天爷开眼了,他们都活过来了呢?你说对不对季大人?”

赵舒行帮言淞拨干净脸上的乱发,继而转头看向季沐风,眼神灼灼似是在等着他回答。言淞也露出一双渐渐燃起了生机的眼睛。

被架起来的季大人:“……嗯。”

夜晚子时将近,方府废墟处已备好了八卦阵法。先用糯米水净场,在取一处空地以铜钱布八卦阵基,中心设坛;按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阵的北方插上招魂幡。

所有物件一应俱全,以及最重要的“道具”——赵舒行。季沐风说用她生魂为引,可大大增加成功率,她欣然同意,二话不说盘腿坐于坛上。

子时一到,季沐风手上不断变幻姿势,默念法诀:

“天清地灵,乾坤正位,三魂速返

七魄回归,幽精守正,魄全魂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铃声幽幽漾去,无形地融入月光中,戛然而止,月色愈加惨白。在一片死寂中,赵舒行抬眼望去,视线越过山川,一阵阴风席卷而来。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继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自己。

季沐风的手稳稳地搭上她的肩:“镇定心神。”

招魂幡剧烈抖动,猎猎作响。她在呼啸风声中听到了远方的哭喊、哀嚎。

京都,翊圣崇玄观。

一身玄黑色宽袖道袍的国师刚结束打坐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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