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白的锢痕术发作了。
他忍着疼痛敲响裴知鸿的斋舍,开门的人,却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枕秋。
枕秋是纪慈身边的掌事侍女,她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奉了夫人的命令。
因为顾如清的事情,裴翊白自知今日不会太好过,但看到枕秋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今天应当是要比“不好过”更“难过”一些了。
院中只有枕秋一人,她唇线抿得平直,眼神投到裴翊白身上,声音清脆有力:“跪下。”
她道:“你和顾家小姐的事情,家主和夫人都已知晓。你有何话说?”
裴翊白感觉喉咙里血气翻涌,他强压下不适感,摇了摇头,“没有。”
“既然无从辩解,那便直接领罚。”枕秋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圆滚滚的药丸,递到了他的面前。
裴翊白也不多言,沉默地接过来,仰头咽了下去。
其实这药丸并非毒药,反而还是能够“顺气活血”的良药。但他如今锢痕术刚刚发作,痕脉之力混乱无章,气血在体内翻涌,此时此刻服下这种丹药,无异于雪上加霜。
裴翊白猛地咳出一口血,再也跪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倒,将自己砸到了冰凉的地面上。他死死地攥紧自己的衣领,蜷起身子,冷汗和鲜血滴答到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痕迹。
枕秋很沉默,也很平静,仿佛把他当做了一件死物,仿佛她自己也是一件死物。
直到裴翊白痛到快要死去,枕秋终于转过身,朝屋内的方向轻轻开口:“公子,您再不出手帮他缓解,恐怕要闹出人命了。”
屋门的方向轻响一声,裴翊白看到一双鞋停到了他的眼前。
裴知鸿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拉起,抬手悬停在灵痕上方一寸的位置,一道光芒从掌心慢慢地流淌入他的心口。刹那间,裴翊白只感觉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又咳嗽了几下,仰躺在地面之上,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
裴知鸿又回到了屋内,关门的时候,他朝外吩咐:“枕秋掌事,记得一会儿把院子里的血迹都弄干净,我看着恶心。”
“是。”
枕秋又低下了头,“夫人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夫人说,安分守己的人,才能活得长久。请您牢牢记住这句话,一刻也不要忘记。”
*
锢痕术已解,但痛楚并未完全褪去。裴翊白慢慢地挪回斋舍,栽倒在床榻上,顷刻间昏睡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在练剑,他的手很酸很累,抬也抬不起来。他心中有气,想要把剑丢掉,母亲却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翊白,坚持一下,想放弃的时候,就想一想你的剑,为谁而执。”
“坚持一下。”
“坚持一下。”
梦里母亲的脸那么温柔,但是她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话。
裴翊白想要去抱她,却连母亲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他跪在地面,喃喃开口:“……母亲,我不想坚持了。我的剑,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好累,我好难受,我好痛苦,母亲,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一直记得,你在离开前对我说,无论怎样都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我一想到我的一生要一直这样度过,我甚至感到了害怕。”
“母亲,你救救我。”
可母亲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一句。
“坚持一下。”
“坚持一下。”
他又一次伸手去抓,然后,终于抓住了什么——
裴翊白骤然惊醒。
“你醒了?”迟樾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还好还好,看来真是没事。”
裴翊白头脑还不太清楚,只问:“……你怎么在这儿?”
“今早从演武场回来,观澜说你不太舒服,就拉我过来一起看看你。结果没人开门,我们就走了。但是——”
“我们傍晚又来了一次,居然还没人应答。我觉得不对,就翻墙进来,你居然在睡觉!”他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一个午睡居然睡了快四个时辰,要不是看你脉象平稳,什么事儿都没有,我都要跑去找大夫了!”
锢痕术是百年前一位裴家族人为了控制爱人研究出来的密术,但他的“爱人”不愿受其胁迫,选择了自戕身亡。事情败露之后,那位族人便被当时的裴家主下令处死。
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全部的文字和记录被统统销毁,消息也被死死地锁按在了裴家之内。迟樾不知晓此事,因而看不出他的异样,再正常不过。
他看向裴翊白有些疲惫的面色,语重心长道:“咱们云微堂课业是繁重了一点儿,你最近的糟心事也确实是有一些,但总得注意身体,对吧?”
裴翊白无从解释,只能点头,“……嗯,我就是有点累了。”他看着窗外黑透的夜空,“我真的没事,你也回去休息吧。”
“你还要睡啊,你不饿吗?”
“我才刚进来,就要被赶出去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屋门被人从外推开,女子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进来,放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观澜!”迟樾伸手掀开食盒,猛嗅一口,偏头朝裴翊白开口:“你不饿我都饿了,吃完饭再走行不行啊?”
两个人没一个觉得他会反对,自顾自地把饭菜摆了出来,迟樾把裴翊白从榻上“请”了下来,按在椅子上,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一双筷子,“吃完饭再睡。”
淡淡的香气飘散在屋中,为这里平添了几分温暖的感觉。
“我去晚了,膳堂都快关门了,就只有这些菜了,凑合一下吧。”
“这已经挺好的了,”迟樾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快吃快吃!都有点凉了。”
祝观澜也在笑,她把左手边的盘子往裴翊白的方向推了推,小声重复了一遍,“快吃快吃,我记得你喜欢这道菜。”
裴翊白感觉被那笑容晃了一下,他轻轻点了下头,“嗯。”
*
枕秋离开了。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那件事,包括裴知鸿,包括顾如清,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裴翊白终于松了口气,雨过天晴之后,他便又想起了一直“欠着”祝观澜的那份谢礼。
裴翊白依旧想不明白,于是他又一次敲开了贺云汀斋舍的那扇院门。
贺云汀问:“你还没送?”
“不知道送什么。”
“投其所好不管用?”
“嗯……她不愿意告诉我她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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