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予夏见虞珉序踌躇不决，似是不敢轻易冒犯，便强忍着对他的厌恶，主动将血迹斑斑的外袍解下，露出雪白中衣上无数被染红的破口。

燕琅晦看得眼皮一跳，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心烦意乱挥之不去。

他知道师姐在清冷皮囊之下，也有顽劣的一面，只是很少显露人前。

他与师姐相伴这么多年，见过这一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此前居然飘飘然地以为，师姐是在与他玩笑，故意气他。

直到她将外袍解下，燕琅晦揉了揉眉心，兴致缺缺地垂了垂眸。

不懂她的心思，师姐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怎会如此反常？

她这是在做什么？

面前竖子木讷寡言，乏善可陈，师姐皓月之姿难道会对他暗生情愫？

虞珉序心下泛起一阵酸涩，迟迟不能移开视线。

那日送宗服的弟子，只送了可供春夏秋三季穿的竹月色宗服。祝予夏和昏迷的弟弟，宗服尺寸不同，身为低级弟子，每人只有两套。

虞珉序顿了顿，哑声道：

“改日我会差人多送些宗服来。”

祝予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虞珉序还以为自己完全将祝予当作李晏看待，但实际上，只是看着这些血色破口下方若隐若现的肌肤。

他耳根已经隐隐发烫……

双手更是僵住停在空中，不能再动分毫。

他和祝予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的距离，难以忽视。

见虞珉序迟疑片刻，祝予夏没有错过他的反应，清楚地看清他一寸一寸红透的耳尖。

紧接着，祝予夏毫不意外地升到了金丹九重。

祝予夏唇角满意地勾了勾，结果半晌之后，虞珉序还愣在原地，祝予夏想了想，将左手递到他面前。

手背上有一个细密的小伤口。

虞珉序这才将药膏拿出，轻轻握住祝予夏的指尖。

下一刻眼前猝不及防浮现出一个红眼的鬼脸，面色惨白，阴气森森，像死了很久。

虞珉序本不怕这些，但由于毫无防备，却也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心脏骤停。

“这里……有鬼？”

旁边传来燕琅晦狂放不羁的大笑声。

祝予夏懒得管燕琅晦的小孩子把戏，右手轻轻一挥，将方才虞珉序撞鬼的记忆修改成幻觉。

虽只能修改一时，但她想看看继续上药，修为会不会接着涨。

从这离开之后，虞珉序是不是真的认为有鬼，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虞珉序紧锁的眉，这才稍稍舒展，面色恢复如常，继续用洁净的软布，将祝予夏手背上的血迹擦干净，祝予夏轻轻嘶了一声。

虞珉序便立刻停下来，心瞬间揪起。

随后见祝予夏面上没有抵触，虞珉序才用嫩白如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祝予夏手背伤口上。

祝予夏轻撩起眼皮，瞥见燕琅晦憋闷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在他面上看见如此的惆怅。

祝予夏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给他传音。

“如果再对他动手，就永远别来找我。”

燕琅晦没吭声，眼底晦暗不明。

虞珉序想起解开易容术的符咒，又见祝予侧首时，后脖颈上有一些伤口，便想先从后脖颈开始。

祝予夏以为他是羞赧，不敢正对她，正好她也并不想被他触碰，前胸后背都不太合适，后脖颈恰好是一个出于边界的位置。

便轻轻“嗯”了声，答应下来。

虞珉序起身绕到祝予夏背后，拉过椅子坐下。

祝予夏方才将长发用发簪随意簪起，发髻松松垮垮，脖颈边残余了不少碎发。

虞珉序用手轻轻拨开碎发，露出伤口，拿出软布擦干净血迹，却未直接拿出药膏。

他隔着衣袖感受到符咒的触感，心中五味杂陈。

他垂眸纠结片刻，还是掏出了符咒，默念咒语。

燕琅晦见此景，歪了歪头，就像找到了虞珉序的把柄，美滋滋向师姐邀功。

“师姐，他在对你用符咒，要不要我杀了他。”

祝予夏未有丝毫惊讶，“我知道，解易容术的符咒。”

方才她就察觉到了。

应当是那日虞珉序用灵力探查，不够放心，还想再试一次。

可惜……

一个清隽俊秀、利落束发的男子形象映在脑海中。

虞珉序大为震惊，小生呢喃：“怎会如此……”

祝予真的是男子？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二人隐瞒身份，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入玉衍宗，活下去，而与他风马牛不相及？

燕琅晦眯了下眼，突然凑近虞珉序脸颊，浑身冒墨黑鬼气，距离近到几乎与他脸贴脸，虞珉序浑然不觉。

虞珉序神色呆滞，脑中微微眩晕，片刻后决定再试一次。

祝予夏收了几瞬幻容和障目术，虞珉序眼前浮现出施了粉黛的女子姣好面庞。

虞珉序心中不上不下。

同样的一个符咒，一次男子结果，一次女子结果。

和没测试一样。

虞珉序脑子已经完全乱了，想要再试一次，最终确定，符咒却在手中自燃了起来，化作飞烟飘落消散。

虞珉序像被抽了魂一般，六神无主，愣在原地。

祝予夏出声提醒，“怎么了？”

虞珉序含糊应了两声“没事”。

正要将软布放回去，用药膏涂满这处伤口，手臂却毫无征兆地一软，像散架般毫无力气。

燕琅晦不耐烦：“没完了？”

祝予夏眼看着不会再升修为了，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师兄，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药膏留下我可以自己涂。”

虞珉序从怔然中回神，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想把未竟的这件事做完。

“待我把这处伤口涂好药膏。”

祝予夏不置可否。

燕琅晦心头像被石头堵着，怎么看虞珉序怎么不顺眼，偏偏师姐还要护着，无声的怨怼源源不断在心底滋生。

“师姐这是何意？你和他什么关系？”

原以为师姐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冷若冰霜，尽管师姐对他无意，但他是她甩不掉的师弟，假以时日，也可徐徐图之。

没想到只有他像个笑话，被师姐弃之如敝履，视作空气。

在别的狐媚子面前，却是如此的欲拒还迎？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懦夫？

燕琅晦冷笑一声，泛红眼神死死盯着，虞珉序的手搭在师姐脖颈上，极尽暧昧缱绻，心中的怒火无论如何都再压不下去。

他都没碰过师姐的后脖颈！

“你怎么敢这样碰师姐？你是什么东西？”

燕琅晦猝然间伸手，狠狠扼住虞珉序脆弱无比的咽喉，用力到指尖都深深陷进皮肉里，五指还在继续收紧，几乎要听见他骨骼的“咯吱”声。

虞珉序闷哼一声，额上青筋凸起，脸色霎地白了下来，变得十分狰狞，呼吸困难，五脏六腑都要窒息，全身血液几乎倒流。

生死攸关之际，虞珉序反应过来，强撑起虚弱的精神，正要使用灵力反抗。

喉间之手却突然被另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新鲜空气重新吸入身体，似乎重新活了过来。

虞珉序魂不守舍地倒在地上，还没清醒太久，下一刻就被祝予夏施法，迷晕过去。

祝予夏看着倒在地上的虞珉序，一时没有说话，背对着燕琅晦沉默许久。

燕琅晦脾气还没过去，满脑子都在播放虞珉序碰了师姐的手指、发丝，甚至还有脖颈的画面。

“我方才说什么了？”

“你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祝予夏清冽嗓音，此刻听起来比腊月寒冬还要冷。

就算已升到金丹境九重，但是也能修改一时的记忆，等虞珉序休息一晚，回过神来，原本的记忆恢复，意识到不对劲，她该怎么解释？

本来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将燕琅晦描述成鬼的，但虞珉序伤成这个样子，不合理的解释一定会引起他怀疑。

燕琅晦知道师姐这是真生气了。

但他有什么错？

“他对你做了那么多过界的举动，我不敢该给他一点教训吗？”

“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的事了，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征得你的许可？”

燕琅晦呼吸加重，快气个半死，满眼猩红，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切换成暗金竖瞳，又在意识到这点时，刻意克制。

若不是他还不想那么早暴露魔的身份，竭力隐藏，此刻已经要气得魔角显露。

他咬紧牙，一字一顿道：

“我只问师姐一句，你喜欢他？”

祝予夏：“与你何干。”

燕琅晦阴恻恻地笑了声，威胁道：“好啊，既然师姐不说，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燕琅晦似乎是认真的，话落的瞬间就已移至虞珉序身旁，脚踩在他头颅旁边的地上。

此人目前修为紊乱，燕琅晦轻轻一脚就能让他心神崩溃，神智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