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教室幽静。
周茉挺直上身,视线乱晃,双手死死拽住裙子。
想上厕所。
憋不住了。
怎么办啊!
她身后的位置被深胡桃木书柜占据——上午,班主任安排同学在此布置的读书角。而同桌正背对她,趴在桌上休息,他的椅背与书柜间的间隙狭窄,无法通人。
同桌忽然转头。
她忙收视线,望向膝盖。几秒后,无事发生,再次偷瞄几眼。只见周末眉头蹙起,微微跳动的眼皮带着浓睫轻颤,似乎睡得并不安心。
她更不好意思打扰他了。
“有事?”周末霍地睁眼,低声说。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周茉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避开视线,点头回应。
“怎么了?”
周茉的心脏怦怦跳,张口结舌。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周茉余光中,周末仍趴着,上身微微挪动,向她凑近,她跟着往里靠。她想写给他看,却被夺走了笔。
“我这可没有信箱留言功能。”周末的语气放得更软了,“说一个字也行,我可以试着理解。”
“让。”周茉不住摆动手指,“让。”
“嗯?”周末停顿几秒,“你是想出去,要我让位,对吗?”
周茉点头。
之后的日子,只要周末在座位上,他的椅子总把路堵得死死的,每回周茉想出去,他都这样问她,从让她说一个字,到陈述完整的一句话。
第一回。
“让。”
“行。”
第二回。
“让。”
“让什么?”
“让座位。”
第三回。
“让座位。”
“谁让座位?”
“周末让座位。”
第四回。
“周末让座位。”
“谁想要周末让座位?”
“周茉想要周末让座位。”
周末旋即起身,替她将自己的椅子挪到桌下,腾出大片空地,摆出绅士礼:“请吧,周茉小姐。“
周茉觉得他很逗,下意识憨笑一声,接着向他点头:“谢谢。”
一天天过去,周茉发觉和周末相处并不难。他和以往的同桌都不一样,会主动和她交流,哪怕她不给答复,也从不失落,兀自往下说,仿佛只是为了说给她听,又或是,他听到了她的心声——实际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认真倾听,在心中答复,无一例外。
周末与她交流时活力满满,但她看得出他很累,课间会趴在桌上补觉,但只要有人找他,他总温和有礼,以笑待人。
他对谁都这么好。
大家说他是“中央空调”——显然这不是一个完全褒义的词——但在周茉心中是绝好的夸赞。除了妈妈,他是第一个让她身处平等关系的人,甚至在这段关系中,她的自我存在感更强了,因为他相信她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愿不是错觉。
作为班长的他,事务繁忙,时常向她求助。
“你能帮我写下花名册吗?”
“你能帮我把信息表发到每个位置上吗?”
“你能帮我把各组组长叫到办公室去吗?”
......
都是些只需要简单交流的活,但对向来独来独往的她而言,皆为前所未有的体验与挑战。她表达能力差,怕被人嫌弃,而且交流过程中,难免与人对视,或者肢体触碰,这让她难受。比如,有人没注意到她时,她会用指尖轻轻触碰其肩膀。
一个月过去,周茉对班上同学熟悉起来,绝大多数人对她态度平和。虽然他们与她的交谈止步于公务,对她本人完全没兴趣,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仍无法应对繁复的社交,距离感让她自在。
一次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拓展作业,需要合作完成——任选一部名家小说,国内外皆可,分析主要角色的成长弧光,撰写人物小传。
周末当场邀请她:“感觉我们很适合做搭档,你觉得呢?要一起吗?”
“嗯?”
“你每次都帮我把事情做得很好。”
“周茉语文不好。”周茉低着头,缓缓道。
周末莞尔:“没关系,我教你,慢慢来。”
周茉的语文成绩在班上是倒数第一,阅读理解是她的致命点。首先,她有注意力缺陷,导致容易忽略关键信息,文字整合能力差。其次,她难以理解藏在文字下的潜台词。
比如,分析《背影》一文中,父亲的背影,为什么让“我”两次流泪?
她答:第一次,父亲太胖了,肥胖影响健康。第二次,父亲不见了。(更可能是怀里的橘子很香,把人香哭了。)
周茉讨厌自己的生父,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坏的人,她无法与主人公感同身受......总而言之,她对文字情感的理解,总与答案大相径庭。
因此,周末说要和她一组时,她心怀感激。
这天,周茉吃完中饭回到教室,只见前桌男生在与周末谈论她,她忙在后门驻足,趴着墙角往里看。
前桌男生反身坐在座位上,与周末面对面,咂舌:“你干嘛和她一起啊?这不等于作业你自己一个人做吗?要不要来我们组?老师说可以三个人。”
“不要。”周末背靠椅子,向后仰,视线聚焦在手中的祖母绿水杯上,“让人落单,多不好。”
“我一直以为你是恒温空调,对谁都36度,好家伙,她一来,你这机子直奔50度了吧。班上的人都知道自闭症难相处,所以没人想和她深交,你倒好,整天上赶着倒贴。你图啥?先不说你们家,光说在学校,你要管田径队,要管咱们班,还要管同桌的心理健康,你不累啊?”
周末耸肩。
男生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这么热情,该不会是见人又漂亮又单纯,在泡人家吧?”
“滚。”周末从桌底踢了脚对方的椅子,那人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得得得,我嘴贱。”男生难得见周末生气,连忙赔笑,“您呐,就是太善良,看人可怜,怜悯心爆棚了哟。”
周末不语,神色凝重,遂将水杯放回桌面,指腹一下下地摩挲杯壁。
在周茉看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怜悯......
原来,在他眼中,她依旧是弱者。
尽管如此,周茉还是很感谢周末。正如前桌男生说的那样,他都那么累了,还为她着想。因为他,她在学校不再孑然一身,死寂的生活中响起潺潺的清泉声。她理应知恩图报,好人必须得到好报。
该怎么报答他呢?
她似乎并不那么了解他。
接下来的一周,周茉缩在座位上,偷偷观察周末。她发现他很喜欢吃水果糖,只要他吃糖,她耳边就会响起咔咔声,因为他总咬着吃,光听着都觉得腮帮子疼。
牙口真好。
她吃过这款糖,曾经尝试过直接咬,不料坚如磐石,差点把牙齿崩裂。
周末却像是嚼空气似的,吃完一颗又一颗,犯困时吃一颗,发呆时吃一颗,有人求他帮忙时吃一颗......一天下来,乱糟糟的桌兜里一堆彩色玻璃纸。
或许因此,他身上会有甜腻的糖渍味,但因为运动多,洗澡频繁,会被沐浴露的味道冲淡一些。周茉的嗅觉很灵敏,很笃定是薄荷味沐浴露,清凉凛冽,正好中和糖的甜腻,刚刚好。
既然这么喜欢吃糖,投其所好?似乎可行。
可是,吃这么多糖,对身体不太好吧。而且,她无意间瞥见过,他的储物柜里一堆未拆的糖包。
他根本不缺糖。
再想想吧。
南城的天阴晴不定,方才窗外晴空万里,转瞬阴雨连绵。课间,周茉埋头坐在座位上,鼓起一侧脸颊,笔尖在草稿本上画糖果,整齐排列,大小一致。
“周末。”说话人声音很甜。
周茉以为有人叫她,循声看去,又收回视线。
原来是来找周末的女生啊。从开学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来向他表白过。本班的,同级的,高年级的,都有。
周茉习以为常,但还是好奇,不由向告白场景倾斜身体,这样余光里的画面更丰富。
今天这位女生,她见过,是隔壁班的,经常有人在走廊上叫她“班花“。确实很漂亮。深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胸前,瓜子脸上一对水汪汪的葡萄眼,嘴唇亮晶晶的,跟洋娃娃似的。个子不高,但比例很好,黑色皮带将腰掐得很细,裙子长度修改过,原本及脚踝的长度,缩到了膝盖上,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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