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上半小时前的来电记录,久久不能释怀。号码存进通讯录,为了保持一贯性,如同以往,用身份备注。
妈妈;
某年级某学科老师;
.......
高中班长兼同桌。
她反复品味屏幕里实实在在、有枝有叶的七个字,始终觉得轻飘飘的,像一张用来标记物体的便签,可以贴在任何一处,不见了就不见了,还会有下一张。妈妈只有两个字,却是那么重,或许因为妈妈是唯一的。
删除,输入「周末」。
还是不够重。
删除。
思虑一阵后,她输入「阿祯」。
祯,吉祥幸福。
寓意深厚,而且用这字的人少有。
她珍重地摁下确认键,宛如把字字句句斟酌过的信件投入邮筒,盼着远方的来信,盼着呼吸灯上亮起“阿祯”二字。这意味着,远方的人有空记起她,过得不算太糟心。
周末双休走了又来,她却不曾听闻周末的消息。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累了,看向窗外,树杈上还有几丝绿意能舒缓疲劳,再次抬眼时,天地间已是焦黄一片,只有三四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摆,藕断丝连。
过去,车马慢,人一生等不来几封信。如今,智能手机已普及,她却对这部翻盖手机情之所钟,便安慰自己,不是对方没来消息,是这老伙计腿脚不行了,信号传递太慢,她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那么一天。
有时,她忽地从迷茫中抽离,觉得自己傻得可笑,凭什么认为他会联系她呢?他对谁都好,大家都喜欢他,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大多同学和老姚一样,认识他好几年了,她不过是后来者,更没什么特别的。如果联系她,那他大概所有人都会联系一遍。
他才没这么闲呢。
刚反省完,她又噗通跳进沼泽里。别人看来,那是一滩泥巴,可她怎么看的都觉得是甜中带苦的热可可。
下雨天,妈妈执意送她上下学,她欣然接受。不下雨的天气,妈妈在电话里送她上下学。她独身的日子,明知结果,却一天又一天地先去面馆看一眼,再去上学。明知结果,却一日又日地往周末课桌里放零食,贴上寄语。怕放不下,她特意挑小巧的零嘴,蜜饯、阿尔卑斯、巧克力、雪花酥......还是塞满了,只好暂存在自己心里。
看着被蓝色心形便利贴填满的桌兜,仿佛是她的心沉到了海底。她想和他发短信,但不知道发什么。
寻常的问候,就像写便利贴那样?不要了,很可能会暴露身份。拐着弯问周爸爸的病近来可好?更不行了,他总能看透她的心思,这完全是在给他徒增忧愁。
实际上,她害怕收到他的消息。见不到真人,光凭文字或者声音,无法判断他过得好不好,她猜想,他只会报喜不报忧,如此一来,她的想念会越来越重,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她不如他聪明,甚至笨拙。她常常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她坚信的是他的人品,就算是假话,也是为她好。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平安夜这天,是周茉的生日。对她而言,生日像一场私人舞会,从来只有妈妈参与。她并不难过。她是妈妈的女儿,只要妈妈为她的出生开心,不后悔生她,她就心满意足。
今年,十五岁这天,亦是如此。
她一大早便收到妈妈热烈的祝福,和精心挑选的礼物。她将亲手装扮的苹果送给妈妈,笨嘴拙舌道:“妈妈,平安快乐。”
每年平安夜,她会准备两个苹果,一个给妈妈,一个备用,万一有人送她苹果,不会叫人收不到回礼而尴尬。她回回这么幻想,回回在23点59分,坐在书桌前,吃掉它。
这天晚自习课间,教学楼沸反盈天,学生间相互送苹果,有送本班的,有串班送的。有人收了一大袋苹果,有人颗粒无收。周茉坐在座位上,面对左侧的空位而坐,垂头看着捧在手里的苹果。
看来,又要自己把它吃掉了。
这时,高妙语和一位女生搬来一箱苹果,放在讲台上。她高喊一声,教室瞬间安静。
“这啥啊?”老姚坐在前排座位上,晃着二郎腿,拿来别人收到的苹果,往身上随意蹭了一下,咬一口。
“瞎啊。”高妙语点了点水果箱子,“苹果两个字看不懂啊。”
“能不知道嘛。我是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箱。”
“班长买的,希望大家平平安安的。以前也没见他这么浪漫过。”
“那可是得我真传。”老姚站起身,叉腰道,“各位,以后可要记得我的好啊,周末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
众人唏嘘。
周茉倒希望如此。周末要是能有老姚十分之一的自私和厚脸皮,也不至于每天那么累,他总牺牲自己,成全别人,隔着十万八千里,还为班里着想。这么看来,他其实也有点傻傻的。
正想着,一只抓着苹果的手伸到她面前。
“怎么不去拿苹果,那帮人跟峨眉山的猴子似的,还好我眼疾手快抢了一个。”是高妙语的声音。
“谢谢。”周茉双手接过。
高妙语在她身侧蹲下,不知从哪儿掏出的精装苹果,玻璃纸用蓝丝带系紧,小声说:“生日快乐。”
她错愕一瞬,望向旁人,就一秒,女孩的笑颜尽收眼底,刻在心中。
“平安快乐。”周茉将藏在自己心里许久的苹果,递向高妙语。
“谢谢,你也要哦。”
周茉重重地点头。
高妙语借由洗苹果,离开了。她站在走廊上,看向教室角落,一边啃苹果,一边拨通电话,手机贴在耳边:“你安排的事都办好了啊,干嘛不自己和她说?”
“我说她会更开心?得了吧,我和她又不熟,刚她对我一点开心的表情也没有。”
“看动作?”
高妙语一边听人说话,一边观察周茉的举动——周茉望着桌上的两颗苹果,身体轻微前后摆动,胳膊举起,与双耳平齐,像是投降状,但仔细一看,她手腕转动,手指摆动,像是啦啦队拿花球在庆祝。
“神了啊,和你说的一模一样。”高妙语惊叹,“你是不是在教室里装监控了。”
“你去干嘛了,一走走这么久,感觉她最近挺落寞的。”
“我和她聊?还是不了吧,没这方面的经验,肯定越说越错。你早点回来吧,最近她老坐你位置上,凭我的无敌第六感,她挺想你的。要我是她,我也想你,咱班上,就你能和她相处得来。”
电话里继续说着,高妙语没机会插话,手中的苹果只剩个核,耳朵捂出了汗:“行了行了,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搞得跟嫁女儿似的。您老人家放一百个心,我可不是渣男。”
*
整个元旦假期,周茉都在思考怎么感谢高妙语,她完全不了解她,思来想去,决定像对周末那样,偷偷往人桌子里放零食,附上祝福语。
高妙语的座位在教室前排。周茉等到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才把准备好的巧克力奶放进去。她以为高妙语会和周末一样,问旁人一两句是谁送的,得不到答案,就会罢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班上挨个问,闪着星星眼:“是你吗?”
问到她时,却是双唇微张,欲言又止,一副“不不不,怎么可能是你”的样子,然后略过,继续问下一人。
在班上没找到,高妙语便去隔壁班,隔壁的隔壁班,直至把整个教学楼里,认识的人问个遍。无果。高妙语断定自己被恶作剧了,断定那人是想看她徒劳无功,看她解不开谜题而烦躁的样子,对她而言,这和“说话说一半”同为死罪,和投毒无它。最后,这瓶旺仔牛奶躺在了失物招领处。
周茉再也不敢了。
感情不能强求,不是付出就会有结果,不适合就得断。
一切回归正轨,时间照常走,节日如期到来,她却很反常,竟觉得寒假过得缓慢。春节走了,元宵节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热闹,怎么也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唯有每天起床查看手机是否有来自“阿祯”的未读消息时,心尖会缩两下——没看时,紧张;看了但没有,酸涩。
直到三月底,她的情绪才大幅度波动。可以说,很糟糕。
时值回南天,水跟油似的浸泡整座城,潮湿、腻滞。今年这几天,偏逢下雨,没有阳光,人跟着浮肿、发霉。周萧然中招了。外邪入侵,又碰上例假,抵抗力急速下降,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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