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与白宋相识六年,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陵川省江州市溯溪县人,毕业于双一流大学,法学硕士学位,研三的时候在红圈所实习过一年。
后来正值转正之际,父亲意外去世,他深受打击,便毅然决然辞去了律师工作。同年参加申城公务员考试,子承父业,跑到这山沟沟来当狱警了。
秦念去参观过他们的干警公寓,环境很不错。
可从没听说过他在这里还有别的房子啊。
她一路紧跟着他,沿着云村一条水泥路直走,来到位于白云街的邮政储蓄银行门口。
两层高的小楼,上面是几间职工宿舍,很老旧,应该没人居住了。下面的门头和大厅倒是很新,看得出近些年翻新整修过。
旁边有扇铁门。
秦念继续跟着白宋往里走,入眼的是一排红瓦老平房。她从右向左数过去,一共有五间,前面两间的木门已经破烂不堪,一脚就能给踹倒。
第三间安装着钢质防盗门。
白宋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把门打开,里面居然是个餐厅。
摆放着一个餐边柜,一套餐桌椅,还有个老式绿色冰箱。桌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尘。
秦念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里是……”
白宋没说话,又把后门给打开了。
——竟别有洞天!
是个院子。
长方形的小院儿,秦念扫一眼,就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格局了。
前后两排红瓦老平房,左右砌起两堵围墙,中间的部分就变成了院子。
院里有个开放式厨房,紧挨着餐厅这面墙。
“这里住起来很舒服。”白宋站在门口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借给你住。”
秦念持续性懵逼中,“介意什么?”
“房子主人已过世。”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房子?”
“这是我和我父母的家。”
秦念眨眨眼睛,没接话。
她认识白宋的时候,他母亲就已经过世了,在他上高三那年。
五年前父亲下水救人,也英勇牺牲,这些秦念都知道。
所以他口中房子主人,指的是他父母。
但她不知道的是,“你不是说你老家在溯溪县哪个农村吗?怎么这里也有家?”
“祖籍是那边的。”白宋转身走回餐厅,打开头顶的吊扇,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说:“我父亲当年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后,机缘巧合下来到农场工作,在这里认识了我母亲。”
他伸手指指外面那栋小楼,“那个年代,这里还不叫邮政储蓄银行,叫邮电局。我母亲是里面的职工,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给她的。”
秦念朝外看去。
小楼后面,也就是白宋家门前,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安静地站在那儿,枝桠上挂了很多红色的许愿带和许愿牌。
这些秦念以前从来都没听白宋说过,立马也拉开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岂不是场二代?”
“什么场二代?”
秦念:“转房子给我的郑女士说,云淮农场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起来的,主要是为了收容申城那些没工作没户口的游民。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又开始大建劳改队收押犯人。因为他们是第一批在这里扎根的,所以叫场一代,然后子女是场二代,子女的子女就是场三代。”
白宋:“可以这么说,不过农场的历史比较复杂。我父母是八十年代末来到这边工作的。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场一代,我也不是场二代。”
行吧
确实有点复杂。
好在秦念对云淮的情况有所了解,在脑子里将信息整理整理,勉强也能听得懂。
*
坐着休息一小会儿,白宋带秦念去里屋转了一圈。
这两排红瓦老平房,前面一排比较窄,所以餐厅的面积不是很大。后面一排比较宽,开门进去是客厅,还维持着八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
除了空调和电视机,其他所有物品现在在别处都很难见着了。
里面有个卧室。
跟客厅一样的装修风格,看着很温馨。
秦念问:“这里只有一个房间,你以前跟你爸妈住一起?”
“外面还有一个房间。”
“哪里?”
白宋又带着她来到院子里,指给她看。秦念这才注意到,在餐厅隔壁,确实还有一扇门,这里是白宋的房间。
内部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小书架和一个衣柜。
正对着床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他学生时代的奖状。居然连幼儿园的都还完好保存着。
学霸不愧是学霸,一张奖状没拿过的秦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最让她羡慕的并不是这一点。
而是通过很多细节方面的东西,不难看出这曾是怎样幸福的一个三口之家。
“我很喜欢你家。”
秦念当即决定,“就把你这个房间和餐厅,还有小院子租给我吧。客厅和主卧我就不进去了。”
毕竟是他父母生活过的地方。
冒然打扰,似乎不太好。
“租就不用了。”钥匙串上有三把入户门的钥匙,白宋卸下其中一把递给秦念,“免费住,想住多久都可以。”
“那不行。”秦念果断拒绝。
虽然白宋这个人一向大方,而且很会照顾人,对身边亲友都好得没话说。但不该占的便宜,她绝不会占,“租金我肯定得给,就按一个月一千块钱算吧。”
这个世界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她是不愿意欠人情的。
白宋了解她的性格。
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对方不愿意接受,也就无需勉强了。
“这个价格,再加几百你就可以去县城租个三室两厅了。非要给租金的话,一个月八十好了。水电费你自付。”
“八十?”秦念嘴角抽抽两下,“你这跟白给我住有什么区别?”
白宋却淡定道:“云村和淮村那些房子,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这个转让房子给你的人应该告诉过你。”
秦念微怔。郑女士的确跟她说过,农场这些房子给居民们居住,一年的费用是三百八。
平均下来,每个月就是三十一块六,跟电费和水费一起交。
白宋拉开衣柜,积攒了多年的木脂浊气漫出来,不呛人,但很厚重陈旧。
像深埋在老房子墙缝里,风干多年的木料气息。
他说:“其实你住在这儿对我也有好处。”
秦念问:“什么好处?”
白宋又把窗户打开通风,“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会失去人气,不利于保存。”
“你平时不会回来住吗?”
“偶尔。”
*
下午两人都没什么事,秦念提议要不将几间屋子来个大扫除,她想晚上就搬过来,白宋没意见。
擦桌子的时候,秦念在书桌下方的柜子里翻出一台录音机和几盘磁带。
心血来潮,她将录音机通上电,再随便拿盘磁带装进去,摁下播放键,居然真的还能用。
磁带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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