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屈颖组局那天已经过去半周,莫得聆每天把自己困在学校闭门造车,企图通过修改论文的忙碌忘记那晚和段译甫发生的所有,以及自己的没出息。
天蒙蒙亮,莫得聆就让楼下的球声吵得不得安宁。
翻身。
“咚咚!”
堵上耳朵。
“咚咚咚!”
在一声划破空气的尖叫后,她麻溜下床,直奔阳台朝底下喊话:“喂,楼下打球的,吵到你姑奶奶睡觉了……”
小插曲过去已然没了睡意。
晨光笼罩的宿舍,室友余菲和丛欢都不在,前者去找异地恋男友,后者实习不住校,只留莫得聆一人独守空房。
打开手机,毫无准备就被列表一水的生日快乐淹没。
算秦焱有点良心踩点发了个大红包,拼室友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散伙饭要不要和今天一起过,屈颖的逛街请客邀请,还有圈内的一些表面好友也象征性表达了祝福,以及各大奢侈品SA备了庆生礼要送来的示好。
消息一条一条下滑,总感觉漏了谁……
索性哪条都不回复,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一指头敲醒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里的文档赫然写着致谢两个字。
多简单的词汇啊,却成了她连日来难以攻克的难题。
大脑开始无休止地思考,第二十一个年头,谢谁?谢什么?有什么值得好谢的?
揣着这些问题莫得聆驱车来到十几公里外的陵园。
踩在阶梯上的脚步沉重,头顶灰蒙蒙的万里无云天际将她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那个阴沉午后。
蒋如云病危来得始料不及,从课上被当时还是秘书的闵洁接去医院,到赶车途中因抛锚错过与蒋如云最后一面,再到殡仪馆别上黑袖箍的追悼会,整个过程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推着她走,没有缓冲,没来得及悲伤就被推进陌生地带,像完成任务一样被动配合,五感,语言系统乃至所有情绪器官统统失灵,反倒是莫靖雄异常活跃,从灵堂到墓地的一路周旋于络绎不绝的吊唁者跟前作秀,带着面无表情的她几欲哭到昏厥。
似不满她木桩般的演技,莫靖雄趁着间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到角落,力气大得几乎能捏碎她的腕骨。
“你哭啊,怎么不哭,妈妈死了,你为什么不掉眼泪,今天来的都是体面人,别丢莫家的脸,给我大声哭出来。”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难听,脸上的神情亦是她从未见过的狰狞。
她僵硬地杵在原地,眼底的波澜泛起茫然泛起不可置信,她不明白平时文质彬彬的爸爸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凶神恶煞,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场送别表演化,更不明白妈妈生病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等到病危了才告诉她。
她尝试拉住莫靖雄的衣袖,想说爸爸你不要凶,我哭不出来……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莫靖雄耐心告罄地撂下一句“哭不出来就给我呆到哭出来为止”就扬长而去。
那一刻她感觉有铁丝缠住了她的喉管、声带和舌头,但凡敢发出点声音,铁丝上的尖刺就会扎得她痛不欲生。
收回思绪,莫得聆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弯腰,放下怀里的那束白色洋桔梗。
洋桔梗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沾着细小水珠。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半蹲着,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笑脸,眼球忽地一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受莫靖雄重视是没按他的要求在葬礼哭出声,才被扔去遂南自生自灭,可短短不到半年莫得虞出生了,可以是两年,也可以是一年,可为什么偏偏会是半年,再后来,又来了个备受宠爱的莫得暇,只比她小两个月的堂妹。
太滑稽了。
“前些天我就拿到了这两份亲子鉴定……”
莫得聆从包里拿出抽出两份文件。
纸张在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窸窣声响。
第一份,鉴定意见栏里赫然写着: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莫靖雄为莫得暇的生物学父亲。
第二份,同样的一行字,只是姓名换成了闵洁。
两个99.99%,宛若两记响亮耳光,接连扇在脸上。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您……”
话音停顿,莫得聆从口袋里掏出枚打火机,拇指按在滚轮擦出火苗,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很快蔓延开,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她把两份鉴定报告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盯着它们一点点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他们一家人……还真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纸灰被风吹起,宛若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然后飘向远方。
“不过,现在轮到他们被耍得团团转了……”
这句话说完,莫得聆眼底的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烧过之后的交烬颜色。
“您一定要见证我如何一步步地让他们付出代价。”
回程路上,莫靖雄破天荒地打来电话。
莫得聆开着车,隔了十几秒才按下方向盘的接听键。
“我在开车。”
对面似在酝酿什么,好半晌才娓娓道来:“今天你生日,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便饭为你庆生。”
回来的这几年,莫靖雄哪次主动关心过她的生日,莫得聆不为所动,甚至轻描淡写地拒绝:“不回。”
短短两个字就瞬间瓦解了对方的慈父伪装:“你闵姨亲自下厨为你张罗了一大桌饭菜。”
“所以呢,我求她做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今晚你必须给我回来。”莫靖雄下最后通牒,“否则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不敢保证财务那儿会审批多久……”
不等他讲完,莫得聆率先摁断了电话,方向盘一个打转将车子靠停在路边。
去还是不去?
想方设法地盼她回去,摆明了就是鸿门宴。
出发前她给一串号码拨去电话。
电话在响起的第三秒接通,她自报家门:“我,莫得聆。”
“嗯。”易乘霖的声线还是一贯的低沉散漫,“你这通电话比我预计得要晚一点。”
莫得聆懒得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莫靖雄和易廉诚费劲心思地要我嫁给你,应该不是为了融资这么简单吧?”
“怎么说易廉诚也是你长辈,你这样直呼其名是不是不太礼貌?”
莫得聆因他的双标发言哂笑:“那我应该怎么称呼?”
“你要问那个老东西是不是藏了什么祸心。”
莫得聆没空和他打太极:“是不是我妈留给我的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只要我嫁进你们家,法律上就可以合理分配夫妻共同财产。”
易乘霖轻笑一声给出了他的答案:“看来传闻是真的。”
“我要说没有呢。”
“别闹了,要是没有,莫靖雄至于处心积虑地把你们家企业变成个空壳公司。”
车内温度适宜,可莫得聆竟感到了阵阵恶寒:“你对我们家的事到底调查了多少?”
“那肯定比你知道的多。”
“告诉我。”
“你是在求我吗?”
“不,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那你的筹码是?”
“他们合作的度假村项目有问题。”
易乘霖吊儿郎当的语气秒变正经:“证据。”
“证据取决于你提供的消息有多重磅。”
“莫靖雄这些年通过关联交易和虚假合同的方式,把你们家公司的资产转移到了两个地方,一家国外的离岸账户……”
易乘霖说了个正好是莫得暇留学的国家。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还有国内的一家金融理财公司,公司法人姓……”
“姓闵。”莫得聆替他回答。
“对。”易乘霖问,“我把我知道的都全盘托出了,证据呢?”
莫得聆哪有什么实质证据,诈他罢了,再加上莫靖雄如此紧张度假村上新闻的反应,猜测而已:“你空口无凭就想换取我的信任,未免太天真了。”
“那你想怎么样?”
“想要证据,就拿莫靖雄经济犯罪的证据来换。”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我不清楚你和易廉诚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兴趣打听别人家的家事,但,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我们目标一致,刚才的蠢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我耐心有限,也仅此这次。”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彼此彼此,你那晚故意提醒我不就是想让我去调查好坐收渔翁之利,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全让你易乘霖占了。”
话音将落,易乘霖的肆意大笑溢满了整个听筒。
莫得聆听得出,那并不是愉悦,而是同病相怜的自嘲。
“莫得聆,想找我联手,可以啊,但我这个人远比你想象得要心狠手辣十倍百倍,大逆不道的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你自己选择。”
莫得聆没回答,依稀记得回到别墅时玄关的摆钟正好敲了六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给那张熟悉的红木餐桌镀上层暖色金光。还是那张餐桌,还是那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
闵洁位于莫靖雄右手边,举止优雅地摆放餐具,依次下来是苦等某人微信消息的莫得暇和百无聊赖,用筷子敲击碗沿直念叨好饿的莫得虞。
桌中央摆满了各色佳肴,大半都是绥南菜,与桌角的纯白蛋糕形成了鲜明对照。
“小聆回来了,快入座。”闵洁抬首,“你爸知道今天你生日,特意推掉了工作,安排的这一大桌。”
说着,拽了拽莫靖雄的袖子示意他讲两句。
鉴于不久前刚被亲生女儿挂断通话的经历,莫靖雄摆了会儿脸色才悠悠开腔:“还站着干嘛,还不快坐下,就等你了。”
两人一唱一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重视今天的生日。
莫得聆不予置评,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玩手机,游戏音效有一茬没一茬地回荡在寂静半空,她太懂如何挑战莫靖雄的一家之主地位了。
见状,莫靖雄果然面露不悦,正要发作,被闵洁使了眼色制停:“你不是准备了礼物要送吗,快拿出来,小聆一定会喜欢的。”
莫得聆抬眼,那头果真推来个印有某高端珠宝品牌的礼盒。
“快打开看看,你爸爸知道你喜欢专门托人买的。”
莫得聆半信半疑,她在社交平台上点赞过这家的新品预售,指尖划过盒面的金属卡扣,正要打开,莫得虞莫名地攀比大叫起来:“暇暇姐也有这个礼盒,爸爸妈妈送的,比你的大多了。”
此话一出,立即遭受或怨或叱的全方位关注。
莫得暇心虚地瞥了莫得聆一眼,见对方无动于衷,又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道:“大伯答应给我办生日party才送我的首饰。”
“那我爸对你这个侄女可真好。”莫得聆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感叹,余光扫过主位上的莫靖雄,“比亲生女儿都要好。”
连带收回搭在礼物上的手环在胸前,“他都没这么大张旗鼓地给我办过生日宴。”
气氛因为她这句开场白陡然微妙。
莫靖雄目光游移,端起杯红酒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小暇孝顺懂事,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女儿,你要有她一半温顺,我至于这样。”
莫得聆靠在椅背上笑笑不语,她自然不会成为莫靖雄梦寐以求的乖女儿,因为她要变成他的噩梦。
“既然你那么喜欢莫得暇,干脆让她喊你爸得了。”
“莫得聆,你几个意思?”不等莫靖雄发表意见,坐在对立面的莫得暇第一个拍桌不答应,“吃错药了!”
“就……字面意思。”考虑到对面有狂犬病,莫得聆特地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小聆,你误会了。”闵洁及时打岔,“你爸爸也爱你,就是嘴硬。”
意识到意气用事,莫靖雄悻悻地擦了擦鼻头:“呃,当然,爸爸也爱你,今天你生日,爸爸祝你喜乐安好。”
抿了一口酒,似乎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有失底气,又道了两句场面话转移话题,“又大了一岁,该明事理了,日后也要多为这个家考虑……”
闻言,莫得聆慢慢侧头,由眯着眼的姿势改成直视。
目睹这个过程,闵洁又适时打断:“老莫,孩子该饿了,先吃饭吧。”
掀开就近的砂锅盖子,热气腾腾的汤汁里翻滚着嫩白的鱼肉和翠绿的葱花。
“小聆呐,这鱼是我一大早上去集市亲自挑的,汤里还加了些药材,得好好补,瞧你最近都瘦了。”
边说边微笑着舀了一碗送到莫得聆面前,“快趁热尝尝,阿姨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鱼汤了。”
莫得聆不为所动。
瓷碗烫手,闵洁端不是,放也不是,笑容凝固在嘴角,但也只有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朝身边招手:“那咱们就先过生日,小暇和小虞过来帮姐姐插蜡烛。”
莫得暇不假思索:“我不要。”
莫得虞紧随其后:“那我也不要。”
闵洁耐心开解:“咱们今天不是说好了要帮姐姐过生日的吗?”
莫得暇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顺手接过蜡烛插进蛋糕,动作敷衍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莫得虞倒是兴致盎然,抓起蛋糕刀急哄哄地就准备自己动手,教正在点蜡烛的闵洁一把拦住:“别急,等姐姐吹蜡烛许愿。”
火苗在暮色中跳动,映亮每个人的面庞。
“祝你生日快乐……”忽然,闵洁带头唱了起来,莫得暇敷衍地哼了两声,眼神飘向窗外;莫得虞唱得最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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