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珀姗姗来迟——其中十分功劳，九分当属黛安的。想来八岁那年离家出走，也为十年之后的今日奠定了几分基础。

与卡斯珀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支医疗队，他们正候在黛安的医疗室门外。

“所有人出去。”

卡斯珀冷声丢下这句命令。他的目光没有在除了黛安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停留。

爱丽丝打量着这位向来高傲的黑塔指挥官和门外十分完备的医疗队——既然有备而来，想来这位公爵大人大概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身体状况了，这里用不着她。

爱丽丝出去了。

游泠欲说什么，卡斯珀突然回头对上了她的视线，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中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闪过，然而他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淡漠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命令。

“出去。”

所有人都出去了。

门外待命的医疗队涌进去。

……

“她怎么样？”

卡斯珀垂眼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神色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医疗人员围着黛安忙碌个不停。他们突然被公爵大人抓过来，也不敢问黛安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边境区这种地方，现下听见这四个字简直大气不敢出，只有医疗队为首的这位研究员不得不硬扛下来。

他紧张得轻咳了一声，“黛安小姐的状况应该是短时间内接触了大量被污染的哨兵，疏导过程中精神图景遭到了畸变种的侵蚀，目前她的状态已经趋于稳定了，但是……”

研究员凭空吞咽了几下，微低着头，不敢看公爵大人的眼睛，“先前植入的屏障无法承受污染的侵蚀……碎了。”

卡斯珀闻言瞬间侧目，灰蓝色的眼睛冷睨着研究员，压着声音重复道：“碎了？”

这冰冷的质问压得研究员脑袋更低了几分，他连忙补救道——

“但是我们发现黛安小姐的精神图景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风漩，这些风漩规律地出现在精神图景四周，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抵御着污染的侵蚀，这也是黛安小姐目前状态稳定的原因……”

卡斯珀面色缓了几分，只是仍紧皱着眉，“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风漩？”

“风漩的来源尚且未知……黛安小姐先天缺失精神屏障，这有可能是其精神图景衍生的一种保护机制，在极端情况下被激发出来了，但这也只是一种推测，我们正在调查是否有类似的案例……”

卡斯珀垂眼沉默下去。

*

夜色已深。

陆放托哨站的人收拾了一间单人宿舍让游泠歇下。

他把人送到门口，看着游泠一路上默不出声，转身要走进宿舍，忽然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你没事吧？”

游泠止步回身，低头盯着陆放紧扣在她腕间的手。她盯了两秒，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挣扎，抬头才对上陆放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只是记忆有点混乱，兴许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算不上太敷衍，也说不上多实在。陆放不知道她是不愿意说还是太累了，只好退一步道：“我就住在隔壁，有事来找我。”

“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盘旋着。

游泠安静地等着陆放松手。

陆放感受着她的手腕毫不挣扎地躺在他手中，她纤长的手指自然地垂下。

他攥得或许有点紧，但他知道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随时抽出来，就像她在伊甸的舞会上对他做的那样。

但她没有。

这让他更舍不得放开了。

于是他紧攥的手微微松了几分，那是一个很容易抽出来的力道，几乎只是用掌心轻轻包覆着她的手腕。

但游泠还是没有一点挣扎着要主动缩回手的意思。

陆放忽然就生出点高兴的情绪。他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睡个好觉。”

陆放克制住那点想要得寸进尺的心思，彻底松开了游泠的手腕。

“晚安。”他道。

“晚安。”游泠回道。

……

游泠并没有敷衍陆放，她现在记忆混乱得厉害，黛安的记忆似乎牵动了她记忆中被强行压下的部分，虚假的、真实的纷纷在她脑海中冲撞着，令人错乱。

现在，她躺在床上，阖上眼睛，潜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深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漫天的繁星，泛着微弱的冷光，寂静地闪烁着。

游泠悬浮在空中。

她脚下一片虚无，遥远处有三颗行星环绕，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银白色的行星带如丝绸般飘荡。不远处，瑰丽的星云朦胧地萦绕着，如同一片柔软的晨雾。

这是浩瀚宇宙中的一个星系，而她正身处这个星系的中心。

这就是游泠的精神图景。

她站立之处如有实质。而在她正下方的远处，一座幽暗的深渊如同一只黑色的眼，从巨大的白色光环中睁开，注视着她。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游泠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图景跟别人的很不一样，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她环顾着四周，三颗行星有序地环绕着她，每一颗行星都蕴含着她部分的记忆。

她朝一颗行星走去。虚浮的空间中，唯独她脚下有某种奇异的引力，让她得以自然行走。

然而她还没走出多远，那引力忽然消失了，游泠一脚踏空，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失重地飘浮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缓慢。

她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它不受控制地微微旋转，朝着一个偏移的方向移动着。游泠挣扎起来，然而只是徒劳。

她倏地静止了。

她像一颗在宇宙中飘浮的尘埃或者冰粒，时间仿佛凝结了。远处，行星仍然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着，失去引力的只是她。

她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失去了控制。

这怎么可能。

仿佛所有的感知都被抽离了。游泠凝望着遥不可及的星河，寂静中，忽然生出一瞬的孤独。

她想抽出行星中蕴含的那部分记忆查看，可是行星仿佛与她失去了链接。她想召来一颗彗星，进入它的引力场从而移动自身，但她也做不到。

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除了——

那个黑洞。

游泠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博士对她做的事。

他篡改了她的记忆，夺走了她对自己的控制权。

现在她只有这个黑洞了。

游泠与那只巨大的眼对视。它是那么幽邃，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那不如……

就让它吞噬一切。

游泠试着朝着深渊抬起手，黑洞在她的意志下开始扩张、扩张、扩张——

黑洞的潮汐力不断增强，最靠近黑洞的一颗行星开始不受控制地偏离其原本的轨迹，潮汐力牵引着它向黑洞加速冲去，这速度越来越快——

游泠静静地看着那颗行星从身旁不远处飞掠而过。

当它越过潮汐半径，整颗行星剧烈扭曲起来，被一道无形的力拉长，变成一个椭球体，继而更长、更长——无数的记忆碎片从行星中崩解而出，飘浮在宇宙之间，形成一道拖曳的尾。

强大的潮汐力彻底撕碎了那颗行星。

它变成纤细的条状物，在宇宙间散发出微弱的光。

而黑洞仍然在扩张，周身的白色光环变得越来越明亮，那只黑色的眼几乎庞然。忽然，一道明亮的白光剧烈地闪烁了下，接着，那颗行星被全然吞噬了。

它消失了。

游泠注视着这美丽而可怖的景观，忽而微微勾唇。

她吞噬了一颗行星，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痛苦。

只感到一种美妙的、强烈的快感。

黑洞还在她的掌控下扩张。

它吞噬星云，吞噬飘浮的碎片，吞噬被强行牵引而来的彗星。而很快，另外两颗行星也开始偏离自己的航道，朝黑洞加速撞去。

它们重复了第一颗行星的命运，扭曲、崩解，留下一道短促的光亮，然后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

现在，星系间只剩下游泠和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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