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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拉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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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竹音报安全的信息时,涂骆闻刚到医院门口。

出租车司机打着哈欠,半边胳膊伸到窗外抽烟。

凉风习习,手机被他捏了一层汗。

住院病人是不允许随意外出的,医院发现后第一时间联系他的妈妈,盛芸语气焦急,又夹杂着难掩的疲惫,问他去哪了。

涂骆闻不会不接她的电话,很早就给她手机设置了单独的铃声。

他接起,沉声说自己回了趟学校。

盛芸不会过度逼问他的个人生活,但她作为一个妈妈,她知道他心里有数也希望他心里有数,他身体不好,有些不利于身体健康的事她也希望他不要去做。

这次的事就是典型案例。

涂骆闻是她的孩子,她知道他一向懂事,也不想把自己逼成严厉看管和控制欲很强的家长,所以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她还算冷静给涂骆闻拨过去。

并没有因为气愤冲昏头脑,算得上情绪稳定。

“你也知道,过段时间我们要回北京了,你打算报考的学校也在那,爸爸会在那边等我们过去。”

“我们在这边待不了多久,有时间和老师同学告告别。”

医院内外存在明显的黑暗交界线,涂骆闻在踏上那条线时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

查房护士见他回来,仔细盯着他看,确认他面上没有类似痛苦的表情,代表病情还算稳定。一直悬着的心下落大半,让他赶紧回屋休息,下次绝不能再一声不响单独离院。

宣教做了很多,涂骆闻知道这次是自己情急,从头到尾听她说完,低头回不好意思。

路过8床,上面已经空下来,床铺整洁如新,那位心衰的老人和那一家子家属已经不在这了。

他往上看,床头上方的电子床号牌已经抹除了老人的名字,这俨然已经是一张空床,第二天又会开始收新的病人。

发生了什么。

昭然若揭。

喉头仿佛被人紧紧扼住。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他迫切想回到原始的母体内,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涂骆闻蹲在床边,小口小口呼吸。

盛芸临走前拉上的隔帘像是提前给他打造的温暖花房,和外界的一切隔绝。

接到电话以后,涂骆闻先回了一趟学校,他来得不巧,警车和救护车已经相继离开。

他看见迟嘉言最后一个上车,临上去前低头看了眼刚好亮起的手机屏幕。

手机壳的颜色让他认出,那是竹音的手机。

巷子内又恢复往日的寂静。

夜色沉沉,冷雾霭霭,他外面那层临时披上掩盖病号服的外套,没有丝毫御寒的作用。

只能将他包裹成一个孱弱的蛹。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刚发给竹音的讯息。

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她不太能看到了。

涂骆闻沿着漆黑小巷走出去,一路上连灯都没有,他将黑暗披在身上,单薄的衣服抵抗不了多少风,从他宽松的裤脚灌进去,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涂骆闻这才有空看手机,给他打过电话的同学后面补充发来信息,说竹音神志还算清醒,应该没多大事。

他现在才看到。

巷口还放着老大爷们平时打牌用的木桌和板凳,涂骆闻在那坐了会,凳子太矮,他的腿不得已蜷起来,很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凉风似要在他的眉间结霜,涂骆闻自己坐了会,打车让司机给自己送到竹音楼下。

他数着楼层数向上看。

一样没人,屋里灯是黑的。

他在楼下待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选择打车回医院。

病房内已经关了灯,涂骆闻坐在病床上,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零散的微光仿佛上帝施舍地撒下几枚星子,弱如萤火,和北京的夜景完全不同。

这里是他要离开的地方。

北京的深夜是白天留下来未尽兴的夜场霓虹,灯光交错纵横,亮得人直呼烫眼睛。

那是他不久之后就要去的地方。

-

迟嘉言按照竹音的想法,提交诊断证明,和班主任请一个月的假。

她的骨裂不算很严重,但为了愈合考虑最好还是裹上石膏加以辅助,这就给行为造成极大的不便,上学路上是问题,到学校活动也是问题,竹音从得知自己要裹石膏就开始想这件事,索性直接请假。

她也不想拖着厚重的石膏像个异类一样每天在学校里走,被别人看来看去。

把活动范围缩小在家里,也更能静心养病。

至于学习上,她不太担心,联系了挽妤。

挽妤从知道这事后又惊又气,后悔那天怎么没和她一起返回去取钥匙。连发几十条消息,一半是骂高晨航的,另一半是从各个角度关心她现在怎么样的。

挽妤说话从来都很注意,骂人更是几乎从来没有的事,听到这次的事都没忍住骂了对方很久。

竹音安慰好闺蜜半天,然后问她能不能给自己发一份笔记,挽妤说哪怕她不提她也会去做,让她静心休养,不用担心笔记的事。

闺蜜之间的关怀和帮助达成一致,随后挽妤提起高晨航的后续,说她的视频加上好几个女生的举报形成完整证据链,若是对方得不到谅解书,那概率要得到法律上的严惩。

故意伤害,留下案底,面临着拘役。

竹音不打算给什么谅解书,这样的人还没完全长大就能坏成这样,得到应有之惩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她没义务为对方的恶行买单。

竹音坐在床边,抬起沉重的右腿。

疼痛包裹在里面,她手在外面碰碰石膏,只是隔靴搔痒。

她在想,她对自己也挺心狠。

竹音拣起桌面的习题册,旁边还有迟嘉言批改的痕迹,方便她看,他一般都是用铅笔写。

迟嘉言说如果挡位置她可以随时擦掉,可竹音盯着那些算式和做题思路,唇边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她,不打算擦掉。

竹音将下午要学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昨天迟嘉言曾坐在书桌前看了她的全部课本,了解她大概学到哪里,然后又粗略算这一个月能讲到哪里。

今早,他递过来一张详细的学习安排表,让她看看这个节奏能不能适应。

去接那张纸的同时,竹音看见他眼睑浅浅的灰痕。

估计这个一个晚上,他并没有怎么睡。

前几天让她信任这个家的话总是在她耳边回响,竹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并非不信任他才不选择告诉他。

不是的。

这些事,她总是觉得,越少人知道越好。

心里是这么想的,竹音还没有说出口,碰到他的眼神,这些话又被吞咽下去,变成一声浅浅的嗯。

上次沙发上的对峙后,竹音总觉得他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也许那晚没得到回应的他,望向她的眼神一寸寸被她手中的那把刀削着,最后薄得像张纸,两个人再碰头时,竹音总会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哪怕他并没在看她。

很平静,一点波澜和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但他仍旧待她亲厚、体贴。

她腿不方便挪动,他就把所有她需要的东西都拿到面前,避免她行动造成的二次创伤。

就连吃饭也是迟嘉言把碗筷拿进来,两三样菜分类放在分好格的盘子里。

所以这些天,除了上厕所洗澡这种需要用到腋拐的地方,竹音基本没怎么动身。

竹音躺在床上,她有细微的感觉,骨痂似乎在一点点填补那裂开的缝隙,让她一个月后能如期摘下这套有些沉重的石膏。

竹音挪挪身改成侧躺,打算稍微遮遮外面的太阳就把纱帘拽了一点,室内开着空调,照射进来的光被削弱温度,只留下一点余热。

竹音对门的方向侧躺,后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

还挺舒服的。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并没有借助褪黑素的作用自然入睡,被这层阳光照着,梦里的起起伏伏仿佛也都有了温度。

梦里竹音重回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盛夏,她在公交站旁,第一次见到迟嘉言。

真的太久太久,如果放到平时的记忆里她未必会有这么清晰,可是在梦里,不仅可以重现,而且会有栩栩如生的细节浮现,似乎让这个故事更为丰沛。

这是一项很神奇的魔法。

比如,在梦里,她看到了他耳后的伤痕,深色的痂剥落,里面是重新长好的组织,只是时间问题,看上去有些鲜粉。

又比如,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第一反应竟是眼神下意识的闪避,视线错开只有短短一瞬,可被定格,然后逐帧放慢,原来是可以看清的。

于是竹音发现,哪怕是在她自己的梦里,在她自己的回忆中,她的视角仍以旁观者的身份铺陈开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曾经没注意的细节才会如此清晰。

梦的节奏太快、太迅猛,竹音的潜意识攀爬到虚浮梦境的上方,形成两个独立的图层,底层还在放映梦境,上层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对她说——

这些就是发生过的事。

梦境的快速放映让她来不及品味某些曾经没注意到的细节,画面划动越来越快,最后她甚至看不清画面内容是什么,只觉得镜头在不断闪过画面中逐渐发烫,空气都开始变形、扭曲。

最后化作一片火海。

她困在火中央,仿佛跟着爸爸一起走进焚化炉,最终化作小小的一抔骨灰。

最下面的图层正在一点点散失,上层占据主动权,这是个梦的信号越来越清晰,竹音眼皮动动,汗水顺着眼角正要往里面淌,她感觉到了,于是眼睛正打算闭更紧。

想象中的汗滴并没有顺着眼缝往里流,干燥的纸巾便贴上来,吸走汗珠。

“音音。”

她听到试探性的,却又让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竹音睁开眼,看见迟嘉言正蹲在她床边,手里拿着纸巾,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汗珠。

她浑身没劲,眼睛睁开都是勉强和残余梦境做抵抗,她做了个口型,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刮走。

“哥。”

像受伤呜咽的小兽。

迟嘉言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如耳语:“你发烧了。”

似乎也是发烧的原因,竹音对外界感知敏感,他手贴上来,干燥又带着微凉,像夜晚的山丘。

手背上的筋脉仿佛平摊地面上隆起的山脊,水流穿梭其间,滚动一汩又一汩抚平燥热的清凉。

好凉快。

也好舒服。

梦境余韵还让她半泡在软绵绵的幻觉里,竹音头顶的刘海已经被迟嘉言的手背拂开,皮肤相贴,她小幅度挪动上半身,用额头去蹭他的手背,喟叹似的感慨:“好凉快。”

手背上是摩擦的触感,迟嘉言垂眼看着她,眸光深邃如海,并没有移开贴在额头上的手。

他在外面敲门叫她半天没回应,里面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暗道不妙,不得不推开门进来,就看她窝在床边,下一秒就要从床上掉下来似的。

她双颊烧得通红,迟嘉言背着手用指关节贴了下,温度肯定不对。

竹音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很好夹住体温计,迟嘉言只能先把空调关掉,又跑去邻居家紧急借了个额温枪,回来给她一扫。

三十七度八。

实际体温肯定还要高。

迟嘉言从冰箱里铲了点冰块放进一次性密封袋里,外面裹上毛巾,打算先给她物理降温。

后面再升高,肯定要吃退烧药了。

迟嘉言这么想着,手已经没注意滑落到她脸颊边,手心刚被冰块冰过,对亟待扑火的脸颊简直是最好的吸引器。

竹音的半边脸颊贴在他手心,鼻息都很灼人。

丝丝微凉冲走一部分燥热,竹音意识模糊,又合上了眼,困意赶也赶不走,她苦恼地想自己今天也没吃药啊。

好累。

好困。

眼皮很沉。

见她又要昏睡去,迟嘉言不得不喊她:“音音。”

“别睡。”

女孩睁了睁眼,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脆弱在茫然里依稀可见,迟嘉言凑近了点:“先别睡。”

他看了一眼竹音被石膏压在下面的左腿,上面缠的纱布有一点渗液。

他判断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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