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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前景

去疾来馆驿拜访时刘萦兄弟姐妹四人与少君在吃饭。

贵贱有别,贵人吃饭,做为贱人,去疾很有自觉的站在一旁恭候几人用膳结束,恭候时好奇的看了下五人的伙食。

鸡肉做的肉糜,一盆早上从沇水捕捞的鲜鱼熬煮的鱼汤,以及一盆炖狗肉,蜂蜜水。

伙食水平下降真快,之前还顿顿羊肉,美酒三五斗,如今都降级成狗肉与鸡肉这俩平民肉食,且无酒。

在刘昭刘萦补还阳丘吏目们的均摊钱后,左相了解到这段时间吏目们供养皇嗣们的支出,批准吏目们不用再出这份钱。

原以为只是吏目们不用给钱了,她自己垫了,但看眼前的食案,左相是真的断了阳丘县上下官吏们对皇嗣们的供养。

去疾观察皇嗣饮食变化时感受着去疾的目光,吃饭的四人中刘昭姐弟三人饮食如常,只刘萦加快了进食速度,少君却倏然放下木箸。“吾吃饱了,汝等慢慢吃。”

四人不可思异的看着少君,大胃王今天吃的量连平时三分之一都没有,怎么可能就饱了。

少君没理会四人疑惑的目光,起身道:“吾出去走走消食,去疾陪吾一起走走。”

“好嘞。”

去疾也不想在别人吃饭时自己看着,能看不能吃太难受了,愉快的跟在少君身后离开屋子。

除了屋子,走出一段距离,少君忽问:“想不想吃东西?”

去疾点头。“想。”

少君道:“正好,吾还没饱,去厨房找点吃的。”

去疾不解:“汝没吃饱跑出来做甚?”

少君道:“吾不习惯被人看着吃饭,好不容易让昭在吃饭时将服侍的奴婢遣走,吃饭时没人看着可以痛痛快快的吃饭,汝来了。”

去疾同情的看着少君:“抱歉。”

少君摇头。“汝不用道歉,这是吾的事,与汝无关。”

在厨房吃饭的是馆驿干活的奴婢与雇工,伙食与皇嗣们完全没法比,麦饭配咸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少君与馆驿的奴婢与雇工们显然很熟,互相打了招呼便有人递给她一个可以洗脸的陶盆。

少君拿着陶盆到陶釜前盛了一盆麦饭,盛完后转身发现去疾拿着一个同样可以洗脸的陶盆在自己身后排队,看一眼去疾手里的饭盆,再看一眼去疾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形,少君只觉不可思异,此人怎么做到吃饭用这么大碗却这么瘦的?

去疾盛了麦饭,再去打佐餐的盐豉(豆和盐做的咸菜),麦饭不限量,但盐豉限量,一人两勺,然当去疾露出甜甜的笑容对打饭的妇人恳求再打一点,妇人给他又打了一勺。

少君看了眼去疾,忍俊不禁。

这个给她奇怪食欲的孩子着实擅长利用自身美貌。

去疾抱着饭盆坐到少君身边,将盐豉与麦饭充分搅拌再吃起来。

麦饭十分费牙,还割喉咙,盐豉口感也远不如家里用霍菜、葵菜、韭菜、菘菜、苦菜等蔬菜做成的咸菜,唯一的优点是盐用得足,够咸。

最重要的是这饭不要钱。

免费的饭食不吃白不吃。

俩人与馆驿的奴婢雇工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的内容没什么大事,都是家长里短,什么东西涨价了,但生活必需品,不得不买,谁家做工给的工钱多,谁家的谁和谁家的谁勾搭上了,谁家分家了但财产分配长子拿了大头次子分到的太少十分不满,谁家的老人死了说是老死的实际上是长期吃不饱饿死的....

去疾将不断跑题的话题引到屠户与乡野禽畜上。

阳丘县的屠户不多,只八家,没办法,需求太小。

阳丘县城内有大片农田,其中荒地很少,不够牧豚,但县城内居民用剩菜剩饭麸糠养鸡养狗,吃鸡肉与狗肉,豚肉吃得少。

县城里的八家屠户全靠济水上往来的商船养活,这也决定屠户们的生意有季节性,春夏秋生意多,冬季只差喝西北风。

八家屠户里有两家与前县令的小舅子有点亲戚关系,以前能做生意全靠关系,如今后台倒了,豚肉没人买,都在准备转让摊位。

去疾记下两家屠户的住址与摊位,回头让陆姁去谈谈,若价格合适就可以接收一个摊位。

乡野荒地比城内多,养的豚也更多,离县城近的几个里聚的豚都被县里的屠户定了,离县城远的里聚因距离太远运豚有风险,一头豚价格不菲,哪怕亏一头豚也会让屠户吐血。

去疾一边扒麦饭一边记下这些信息,估算着陆姁干屠户的可行性。

摊位与门路不需要担心,陆放是胥吏,他的女儿想干个摊位,街上的恶少年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上门收保护费,但市场与豚的供应着实是个麻烦。

看着去疾引导话题,少君好奇的问:“去疾有意做屠户?”

去疾摇头。“没有。”

“看汝如此关心豚,还以为汝要做屠户。”

去疾道:“若无意外吾以后会做吏目,可能做屠户的是吾姊,她不想结婚,等做了寡妇就得自己面对徭役,至少要能交上更赋的三百钱与每年四个月徭役的代役钱,做屠户虽然辛苦,但钱多。”

女户就是这点不好,没法像男人一样去服徭役,只能通过花钱代役。

虽然非要自己去服徭役不找代役也可以,但徭役每日要干七八个时辰的重体力活,运气不好安排的夜班,便是夜里干重体力活,一年徭役折腾下来,不死也要去半条命,需要用有营养的伙食养大半年才能恢复,然后下一年的徭役又来了,即便能不断调养恢复,这样的拉锯也会让役人的寿命大打折扣。

最近十年好点,陈简说服太后与皇帝改善徭役伙食,让服徭役的役人每个月可以吃一只鸡,皇帝直属郡县的徭役伤亡才没往日那么惨烈,但一年折腾下来还是要元气大伤。

如果走到女人不得不服徭役那一步,女人还不如找个男人结婚,出嫁的妇人不用服徭役。

官府对此也十分支持,女人去服徭役会导致生育能力下降,新生儿减少,男性人口那么多,徭役怎么折腾都消耗不完,没必要冒着影响生育的隐患与女人较劲。

男人也十分愿意,不论结不结婚,年满十七岁后男人都要服徭役,结了婚,服徭役不在家时,家里的田地有人种,自己服徭役结束回到家,有人照顾自己,有粮肉吃恢复元气,而不是家里没人,服徭役时家里的田地荒芜,徭役结束回到家只能采集家里长出来的野菜充饥。

“徭役啊,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麻烦。”少君摇头叹息。“战国都结束了,不需要年年征发,实际上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徭役。”

大汉建立后选择郡国并行制,第一批诸侯王都是异姓,与高帝打得脑浆四溅,虽然高帝最后干掉了异姓诸侯王,但仍旧沿用郡国并行制,改封了同姓为诸侯王。

同姓诸侯王虽是皇帝的血亲,但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们与天子也是亲戚,没妨碍后来灭国如云。

长安的皇帝与同姓诸侯王们迟早有一战、二战甚至三战。

大汉的疆土,三分之一是诸侯王的王国,三分之一是供养功臣列侯们的侯国,皇帝实际上能调用的资源只三分之一。

为了应对必将到来的战争,也为了供养王公贵族们,大汉从皇帝的郡县到侯国、王国都延用了战国时期的三更徭役制度。

每个成年男性每三个月要服一个月徭役,一年累计徭役四个月。

每个成年男性每年要戍边三日,虽然如今因为边境距离太遥远不用去戍边了,但还是要交三百钱免戍边。

去疾道:“郡国并行制确实有后遗症,若有一日诸侯国没了,徭役或许能从每年四个月变成每年一个月。”

少君戏谑道:“甚至废除徭役?”

去疾摇头。“除非有一日国朝的财政不靠算赋口赋也不靠田赋,同时农民给国朝来一记狠的,否则徭役最多换个表现形式,绝不会消失。”

少君道:“所以同样的,徭役也永远不会从每年四个月变成一个月,氓庶闲一日,国朝的财政就会少一分,谁会主动让自己吃亏?”

即便有一日,有个别统治者决定拟人一点,减免徭役,将徭役从每三个月抽一个月服徭役改成每年抽一个月服徭役,也还是会回到一年三四个月徭役。

拟人的统治者无法保证自己的下一任也拟人,而贪婪是统治者的本能。

有战争的时候,财富用于战争,没战争的时候财富用于供养统治阶层,不论战时还是和平时都不会浪费,统治阶层的人口又是不断膨胀的,对徭役这种强制无偿劳动的制度需求也有增无减,注定整体趋势上徭役时长是增长而非减少。

去疾无言。

少君道:“不过汝姊要做屠户,豚的供货问题吾倒是有个建议,汝要不要听一听?”

去疾道:“汝说,吾听。”

少君道:“与城邑距离远的里聚有大片荒地可供放牧豚群,但远离城邑的里聚田地也往往比靠近城邑的田地贫瘠,靠近城邑的里聚,一亩能收三四石,远离城邑的里聚,一亩只能收两石甚至更少,田中收获少,里聚中的农户自然拮据,想养豚也没钱买豚崽。若汝姊能买豚崽给他们,与他们约定,他们将豚养大后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汝姊,若养的过程中豚崽死了,汝姊与农户各承担一部分损失,汝姊定可得到便宜量大且稳定的豚源。”

去疾沉思良久。“少君的法子很好,但没有两三万钱连开头都做不了,而要回本,前期投入更需持续投入十万钱以上,养数以百计的豚,要赚到钱,更需陆续投入百万钱,养数以千计的豚,然阳丘县城内即便是最繁忙的夏秋时节,城中屠户卖的豚肉加起来也只六头豚。”

少君道:“可以卖到别的地方,比如临淄,临淄城有十几万人,还有陶丘,人口同样十几万,还有长安,人口超过二十万。”

去疾无语。“这三座城距离阳丘都远得没边,运输成本就足以让人破产。”

“可以效仿往来匈奴与长安的羊商,一路赶着羊群从北方草原放牧到长安。”

去疾摇头。“羊商背后有朝廷支持,那是对草原的战略,才能让羊商使用沿途可供放牧的荒地。屠户不可能有此待遇,与其放牧运输到远方还不如卖去沧屿,沇水顺流而下,入海后便是沧屿,听说沧屿的鲛人很喜欢吃陆地的热食,海边有食铺专门做鲛人的生意。”

少君赞同:“汝这思路就很好,更可行。”

去疾道:“太费钱,吾家若能拿出足够支撑这一构想的钱财,那吾家也不需要做这生意。”

少君惋惜不已。“若能做起来,豚肉价格都得下去。”然有本钱的不需要做这生意就能有更多收入,需要做这生意赚钱的人没有本钱。

去疾道:“虽然无法赚大钱,但只是一万钱投入,能将屠户做起来,吾姊也能采用一二汝的思路,将屠户做得更稳当。”

一名仆妇忽问:“去疾,陆姁真的决定要不结婚?”

去疾点头。“是啊。”

仆妇道:“若如此,吾的里聚有一个男人他很适合与陆姁结婚。”

去疾道:“是谁家?家里什么情况?皆说来听听。”

厨房院落门外。

刘萦看着在门内狭小且充满脏污的庭院中畅聊的众人,尤其是众人中去疾与少君,疑惑的问刘昭:“姊,为何少君在此用膳似乎比与吾等一起用膳时更自在?”

粗粝的麦饭有什么好吃的,费牙割喉咙,在她那里吃的是口感香甜不费牙的精米,各种禽畜肉,哪样不比厨房这里的麦饭盐豉好吃?

然少君与他们一起用膳时虽不拘束,该吃吃该喝喝,但熟人都能看出,她在厨房这边吃得更舒畅。

刘昭没有回答,脸上是同样的茫然。

见刘昭没有开口,刘萦又问:“姊要进去吗?”

刘昭犹豫一息,摇了摇头。

“那吾进去了。”

刘萦说罢走了进去。

见到刘萦,馆驿的奴婢与雇工们纷纷放下碗筷跪拜,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小人参见君侯。”

看着集体跪拜的众人,去疾不悦蹙眉,但还是一同跪拜行礼。

少君没有行礼,面露无奈的看着刘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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