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人的婚礼,即便其中一方是吏目家庭,又是草木凋零的冬季,本就朴素的伙食水平更是朴素出了境界。
主食是不限量的菽饭,菜为一盆咸菜,一盆腌萝卜,一盆盐豉,一盆鱼羹。
众多主流肉食中,牛肉最尊贵,羊肉其次,鸡肉再次之,猪肉再次之,狗肉再次之,鱼肉最次之。
阳丘临济水,济水入海,海外就是沧屿国,日旸之地的鲜鱼比长安等内陆地区更便宜,咸鱼尤其便宜,两钱就能买一斤咸鱼,若是鱼汛时节,鲜鱼比咸鱼更便宜,一钱能买两斤鱼肉。
就这么四个菜,一张食案都要围绕七八个人。
考虑到刘氏姐妹俩的身份,去疾将笔递给新郎的次女,自己领着三人到一张空的食案,叮嘱别人不要打扰她们三个。
即便如此,姐妹俩拿着筷也下不去手。
虽然武陵王死后做了小一年的庶人,但伙食水平再低,每天也能吃点狗肉,不算在船上那段时间,二人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如此寒酸的伙食。
唯有少君拿着筷子大快朵颐,一口菜一口菽饭。
刘萦忍不住问:“少君不觉得菽饭很腥吗?”
其实菜看着也很不行,她在武陵王府时吃的菜不仅要美味,卖相也要好看,但到底做过一段时间庶人,知道庶人的菜不讲究卖相。
可菽饭还是太离谱了,刘萦认知里最穷的人吃得也是粝米饭,菽饭是什么鬼东西?
少君道:“菽腥味难免,但煮得很软烂,而且是今年的新菽,吃着很香甜,口感甩麦饭一条街,麦饭吃起来简直是虐待牙齿,你俩怎么还不吃?”
刘昭道:“汝吃吧,吾不饿。”
刘萦道:“吾也不饿。”
少君愉快的大快朵颐,等去疾登记好所有礼金,估摸着不会有人再来,将笔给新郎次女来寻三人,打完招呼坐下发现食案上的菜盆干净得跟洗过似的,露出讶异之色,疑惑的看着刘萦与刘昭。
这俩娇生惯养的皇族居然会吃这些粗糙的平民食物?
刘萦翻白眼:“都是少君吃的。”
去疾无语的看向少君。“也不留给吾留点,吾还准备她俩不吃吾来吃呢。”
少君理直气壮:“汝再去拿便是,筵席准备的食物一贯量很足,会有很多剩菜剩饭,筵席时多吃点,剩下的剩菜剩饭才不会多到吃不完馊掉。”
去疾问:“汝还要吃吗?”
少君不客气的点单:“鱼羹再来点。”
“好。”
去疾重新上了菜,素材只有一份,只有鱼羹是拿了两份,一边吃一边与三人聊天。
刘萦看着宴客的陆姁,好奇的问:“怎么只有新娘在待客?”
去疾道:“新郎身体不好少则三日多则十日就会死,让他出来待客,他今日就得死,没必要如此害人。”
刘萦不可思异。“汝家怎会将女儿嫁一个将死之人?”
去疾笑道:“他若不是将死之人吾姊还不会嫁呢。”
刘萦不解:“这是为何?”
“因为....”话一开头,去疾露出犹豫之色。
刘萦问:“有什么不能对吾说的?”
去疾道:“也不是不能对汝说,主要是屁股不同,担心汝来日断人生路。”
刘萦无语:“吾是那种会没事害别人的人?”
去疾答:“汝不是,但汝也不是能割自己的肉给别人吃的人。”
刘萦更好奇了。“吾命令汝说。”
去疾答:“女户代户后的前三年免徭役,新郎死了,他没有成年的儿子,户会由寡妻代户。”
刘萦不解:“这与吾割不割肉有什么关系?”
去疾微笑答:“没关系。”
刘萦哼了一声,看向少君。“少君汝说。”
少君笑道:“汝是统治者,庶人服徭役是为汝服务,庶人少服徭役汝便会少一分资源。”
去疾哀怨的看着少君。
少君道:“汝不说,她回头找别人问也会知道怎么回事,庶人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在贵族中不是秘密,只不过于他们而言为了延续户,避免税基缩水的代价,只要利仍旧大于弊,睁只眼闭只眼也无妨。”
去疾哀怨的目光转向刘萦。
刘萦无语。“吾与昭姊只是列侯,又不是皇帝,徭役与吾等何干?”
去疾想了想,道:“理论上是这样,但大汉如今的情况,未来谁说得准呢。今上都搞出批发过继且不分男女了,来日立皇女为继承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刘萦笑。“吾谢谢汝如此看好吾,吾若为帝,一定让汝为相。”
去疾摇头。“还是不了,吾不喜欢干活,不论是劳心还是劳力的干活都不喜欢。”
刘萦道:“但劳心好过劳力。”
去疾点头:“可都是劳心,吾又不是只这一个选择。”
刘萦不悦的看着去疾。
去疾道:“瞪吾做甚?吾说的是实话,劳心的活千千万,肯定要找最适合自己的,难道汝愿意一生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刘萦无言。
少君插嘴道:“若一生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岂非人间如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死早超生。”
刘昭不悦的看着少君,会不会说话啊,动不动死啊死的。
去疾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发现刘萦眼神不善的看着自己,赶紧道:“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来点喜庆的,正好光吃饭也有点无聊,不如聊点奇闻趣事下饭。”
刘萦拧眉看着俩人,莫名觉得这俩人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
少君道:“谁先来?”
“吾先来。”去疾道。“吾父有一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姓白名义,他们一同求学,一同成为官府的学吏,后来更是娶了一对姐妹结为连襟,做了亲戚。”
少君道:“白义有女吗?”
“有啊,怎么了?”
“两家没想着定娃娃亲,亲上加亲?”
去疾点头。“有亲上加亲,是吾姊与从母的长子白信,不过白家迁去了长安,阿翁不放心吾姊嫁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说是遇到什么事他也帮不上忙,不过吾觉得他应该是不相信阿信,觉得阿信做为男人,很可能对门第已不如他,且远嫁而来的妻子不好,就算他对姊好,以白家如今的势头,阿信来日也是会买奴婢的,会有很多麻烦事,这婚事从白家迁走后就没再提了。”
少君笑问:“没有汝?”
去疾莞尔。“吾从小体弱多病,也就最近一年才恢复到常人的状态,从母爱吾,但更爱其女。”
刘萦问:“汝不遗憾吗?”
去疾不解:“吾为何要遗憾?吾的身体与人结婚就是害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吾为何要害别人?”
刘萦愣住。“汝还挺豁达。”
“身体不好还不豁达会死得更快,跑题了,继续说吾要说的奇闻。姨夫善钻营,升职比阿翁快,又没有一个要吃药的孩子,攒钱更多,在十六年前花费两万钱购了一名女奴,名利。两位君侯都出身显贵,应该知道,家里的奴婢都会被家里的男主人睡,利姨也不例外,睡了就可能怀孕,怀孕了就可能生崽。她生了六个孩子,三女三男,次男夭折了,另外五个里....”去疾神色复杂的叹息。“长女生得美,所以六岁时姨父认了她,削去了她的奴籍,让她拥有庶人的身份。五年前齐王之乱时姨父与阿翁一同送走家眷,她不是奴婢,可以乘车,与吾、吾姊同乘一车。”
*
先齐王是高帝长子,在封王时得到了七十六座城池。
高帝死后,新帝继位,新帝是齐王兄弟,不是齐王的爹,太后是嫡母,但不是生母,这俩看着齐国那庞大到离谱的封地很难不心生忧虑。
为了自保,让长安不要找自己麻烦,先齐王上书请求将自己封地中富庶的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做食邑,讨得了太后欢喜,加上齐国离长安比较远,在诸侯王中的威胁远不及紧挨着长安的赵国,太后很欢喜齐王的识相,没有折腾齐王。
后来太后废长子立少子,权势更进一步,强行从齐国挖出沇南郡与琅琊郡,另外封了两个宗室为诸侯王,齐国七十六座城邑被削到不足五十。
然先齐王的长子没有他的识相与安分。
高帝九子,废帝与今上为太后所生,因而先帝死后废帝做为嫡子继位,即便废帝被废,皇位也是轮到皇后次子的今上,完全没人考虑更年长的先齐王。
然今上二十好几不婚不育,皇帝不举的消息传遍了天下,做为高帝长子的齐王系很难不滋生念头,按照顺序轮下去皇位该到齐王系了。
然而,皇帝他结婚了。
二十几年都不结婚,不论太后与朝臣如何施加压力就是不结婚,也不临幸任何宫人,在太后以死相逼下,他居然结婚,并且婚后老实圆房,与皇后如胶似漆,不论皇帝白天怎么玩,晚上都会回椒房宫临幸皇后。
皇帝身体正常,没有不举,生崽是迟早的事。
眼看就要到手的皇位就这么飞了,齐王如何能接受?
皇帝无子,皇位也一直不稳当,在皇帝生下皇子,人心稳定前是齐王最后的机会。
即便没了一个郡,齐国也仍有七十座城,齐王下令全境征兵,发出檄文,太后干政,牝鸡司晨,废长立幼天理不容,做为高帝长孙,他要匡扶正道,让先帝嫡子的废帝重回皇位。
齐国七十城,有的城邑如阳丘,县令很不看好齐王,拒绝齐王的命令,表示自己是大汉忠臣,坚决忠于皇帝,仍旧征兵,但不是为了支持齐王,而是为了对抗齐王。
但大部分城邑还是选择支持齐王,从龙之功谁不想搏一搏。
齐地富庶,人口众多,故齐王征到了三十万大军。
阳丘县选择忠于朝廷,但朝廷大军打过来还早着,齐王是必定要先收拾这座不听话的城邑的。
白陆两家与城中一些大户虽然没想到县令会拒绝齐王,但不论县令是否拒绝,阳丘县都无法避免战乱,因而齐王造反消息一传来,当天便选择送走家眷或举家搬迁,等战乱后再回来。
车马辚辚声中,四面敞露也没有伞盖,理论上只能乘坐两名成年乘客的栈车里坐了四个孩子,狭窄的空间里四个孩子愣是坐到了三人与一人之间隔着一掌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陆姁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眉眼精致美丽但身形和去疾一般的女童,去疾从小体弱多病,吃药比吃饭多,身体远比同龄人瘦小,但白蘅可没吃药比吃饭多。
想同情对方,然自己的同情不值钱。
利母子几人的存在就是对姨母的伤害,即便这伤害不由利决定,做为奴婢,她还能拒绝男主人睡她不成?
主人拥有对奴婢的使用权,睡奴婢是法律赋予主人的合法权力,奴婢若不配合就是犯法。
人类的贞洁观还没扭曲到能让人为了捍卫贞洁以身试法。
可张缣是她的姨母,张缣因为利母子几人痛苦也是事实,做为从女,利母子几人再无辜,她都不能因为同情而往张缣身上捅刀。
比起陆姁,从小体弱多病,对白家情况不熟的去疾好奇的看着白蘅,但他认得白蘅,以前表妹来看自己时,身后跟着一名负责拿东西和照顾她的奴婢,就是此人。
只是不知为何,一年前这人就没再跟着表妹,服侍表妹的奴婢换了另一人。
去疾小声问陆姁:“姊,她不是奴婢吗?怎么能乘车?”
闻言陆姁赶紧捂住去疾的嘴,白安却讥笑道:“自然因为她长得狐媚的脸,能卖个好价钱,看她这脸,来日怎么也能多勾搭几个人。”
去疾茫然的看着充满恶意的表兄,他记忆里的表兄一直是温和亲切的,从未有过这样的一面。
陆姁斥道:“白安!”
白安愣了下,看到去疾茫然困惑的表情,赶紧收拾好表情,揉了揉去疾的脑袋。“吾不是对汝,与汝没关系。”
陆姁看向白蘅,发现白蘅手里紧紧攥着原本佩戴的腰间的琥珀刚卯,神情专注的看着阳丘城的方向,仿佛完全没听到方才的话语。
陆姁对那枚刚卯很有印象,刚卯是利用多年的积蓄买的琥珀制成,一共五块,每个崽一块,白蘅所得这一块最特别。
虽然材质是琥珀中最廉价的橘红色琥珀,刀工随便到惨不忍睹,但那块琥珀石中中心的部分有血丝一样的纹路,也有璀璨如赤金的金色纹路,隐约像一只被五花大绑且在流血的华美禽鸟,利将这部分纹路完整的切割保留在白蘅这一枚刚卯中,希望上天保佑她的子女平安健康。
然如此忧心子女的利不在队伍里,她又怀孕了,逃难带孕妇与不能跑的稚童会拖累队伍,因而利与她只有三岁的次男被留在阳丘城面对即将到来的兵乱。
白蘅一路都很安静,吃饭时自觉的与她身为奴婢的兄弟姐妹坐在一起,吃奴婢吃的粗劣食物,赶路时安静的窝在马车一角,只偶尔在她最小的同母妹妹走不动,兄姐也背不动时将小妹妹抱到车上,她自己徒步跟在车后。
小妹妹第一次被抱上来时白安很生气,抬脚就要将人踹下去。
“贱婢也配与吾同车!”
白蘅见状抱住妹妹将人护在怀里。
陆姁眼疾手快抱住白安的腿,抱住同时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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