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述平这番色厉内荏的质问，柳若鸿并未急着辩驳。她先沉下心来，细细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早那批点心，是虹裳与青玉两位女使负责送出的。

两人入局不到三个月，头一回独当一面就出了这等纰漏，此刻都吓得脸色发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按理说，送往翠云楼的点心本不该由她们经手。但这几日局里上下都被吴大人公子的婚宴占去了人手，梁管事见这两位做事还算老成缜密，这才破例点了她们的名。

两人只是按例将食盒送到翠云楼，恰巧平日里负责接货的管事不在，便由陈述平亲自签了收。

青玉说着便拿出了回执，只见那纸上赫然盖着陈述平的私章。

陈述平对此也有一套说辞。

他声称自己事务繁忙，当时并未逐一开盒查验，不过是基于多年的信任才盖了章。哪料到四六局竟然店大欺客，拿这般馊了的货色来糊弄他。

柳若鸿不置可否，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在暗自盘算。四六局的所有糕点出炉后都有专人查验，而这一批的检查，正轮到周蕙娘负责。

蕙娘信誓旦旦地说，点心出笼后她亲自取了样品试吃，确认无异常才放行的。

柳若鸿将几人所说的时间节点逐一核对了一遍，又回到那筐食盒前仔细察看。

陈述平为了占理，特意将一整箱馊点心原封不动地拖了回来。

那六角梯笼一共八层，每一层底部镂空，木格栏上铺着苇草编的软垫，软垫都经烈日暴晒处理过，防潮防菌。每层各放六块点心，层与层之间用米糊纸条封好，既通风又不占地方。送点心的娘子只需托住底部把手，便能一次提起整笼。

此时梯笼只有最上面两层开了封，刚一揭开，便冲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连站在一旁的周蕙娘都忍不住避了开去。

陈述平一行人见此，脸上都露出成竹在胸的神色来。而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其他司的人也陆续围了过来，不远不近地观望着。或是焦急，或是担忧。

一时之间，四六局的楼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场中央的柳若鸿。

被围观着的柳若鸿并不慌张。

她不紧不慢地伸出素白的手指，捻起一抹点心上的霉渍，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又打开第三层、第四层，逐层检查，连苇草软垫都细细翻看了一遍。

陈述平见她这番从容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些发虚。倒是他身后那个一直没作声的狐朋狗友，忽然扬声嚷道：“小娘子，你看完了没有？”

“你们四六局，该不会送了馊掉的点心来，还不认账吧？若是这样，谢九爷的面子，怕是要被你们丢尽了！以后这江南商会，九爷还拿什么服众？”

说着，他又朗声大笑起来，陈述平与身后六名小厮也极有眼色地跟着附和。

柳若鸿闻言没有作答，心中却微微一动。她原以为这只是陈述平一时兴起借机闹事，可那年轻公子开口的时机与措辞，分明透着几分刻意。

她隐隐意识到，来人怕不只是冲着讹茶酒司银钱来的，更像是冲着谢九在江南商会的地位来的。

她虽不知这背后藏着什么算计，但四六局上下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她得想法子让对方自己把马脚露出来。

……

另一边，谢九正前往府衙拜会石知州。

没成想，他竟然扑了个空，恰巧撞见大难不死、刚被蒙面人放回来的田友益，与之说起才知道，原来石知州今早便带着礼物去拜会漕运司的吴大人了。

谢九虽不解，石勤为何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吴忠，却也没有多问。

他将目光投在田友益身上，着重在对方煞白的脸色和止不住颤抖的膝盖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笑了笑，换上一副关切的神色，上前问道：

“田大人，谢某刚听闻您遭遇此等大劫，着实是感到扼腕。”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我江淮城内竟会冒出此等胆大包天的狂徒，胆敢绑架朝廷命官！”

说罢，谢九一拱手，义愤填膺地补道：“谢某在这江淮城中的商会里还算有几分薄面，可让道上的兄弟多帮忙打探。”

“只要田大人肯指个方向，谢某定当全力以赴，协助官府早日将那贼人捉拿归案、绳之以法，还我江淮城一片安宁。”

田友益正因着早上的事情惊惧不安，哪想到谢九竟会追问这事，不由有些发慌。

他抖着两撇八字胡，脸颊上的肥肉也跟着直颤，一面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一面颤声道：

“九爷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但不瞒九爷，小的一被掳去，头上就给套了麻袋，什么都没瞧见，当真什么都没瞧见。”

谢九心里嗤笑，面上却仍是一片凛然，细细追问道：“难道田大人连那贼人的声音也不曾记住？”

他一改正色，凑近田友益说道：“田大人莫慌，且听谢某一言。”

没给田友益拒绝的机会，他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江淮城中青壮年男子的数目是有定数的。这些年在知州治下，每年都会派人挨家挨户地清点户籍，驱散流民，登记在册，再加上前段时间永安郡王接风宴上遇刺，全城戒严。”

谢九刻意顿了下，暗示道：“这里面的贼人呢，出不去，这外面的贼人呢，也进不来。又怎会平白无故地冒出这等强人来？”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直接说道：“我看呐，还是田大人顾忌着体面，这才不愿透露给在下，否则，如果真的要大张旗鼓地去查，又岂会查不到。”

“不过，”他话锋一转，“田大人贵为官身，有所顾虑是应当的，但您可以将这差事交给谢某。谢某虽只是一介布衣，但由于石大人和吴大人提携，虚领行首一职，在道上还算有几分薄面。只要大人肯提供些许线索，谢某定然全力配合，缉捕凶徒，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