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德三十七年,彗星见。”
这是后来记载于史书中的一句话。事情便发生在这个年头的四月中,钦天监观测到了彗星坠落,而此时正值陛下抱恙并且储位空悬。
彗星古来又称扫把星,是不详的征兆。因此群臣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归咎于国本动摇。
国本者,储君也。况且陛下染疾也与心系厚望、做了二十余年太子的二皇子被废一事有着直接的关系。
陛下如今已到知天命之年,文武百官一致认同应该早立东宫,奈何陛下并未吐露太子人选,相反,有人从那张素来威严的龙颜上看到了苍凉无奈之感。
“那么诸卿以为哪位皇子能担此重任?”
话落,朝堂阒然无声。纵然心中有人选,此刻也不能做出头之鸟,彼等或者互换眼神,或者眼观鼻鼻观心,圣意难测,总之先观望必没有错。
高座上天子冷笑了一声,“怎么?都哑巴了?你们不是吵着要立太子!”
在这凝固的气氛中又僵持了片刻,忽然有人不怕死地站了出来,高声道:“臣举荐四皇子誉王殿下。”
有人开了头,便如同洪水泄了闸,此刻再不能持观望的态度,相反,要争先恐后地为自己所押的宝进言发声。
庄严的朝堂一下又成了闹哄哄的菜场,李慈言领着亲卫驻守在殿外,闻声,不禁低眸微微一哂。
这场争论注定没有结果。当今陛下单已成年的皇子便有六位,不包括已然故去的大殿下,再除去刚刚被废的二皇子,剩下五位每一人都有提名。
中原传统,立嫡立长。
按次序该轮到三殿下康王继位,但其母出身低微,这成了被反驳的理由之一。而论起身份尊贵,当属如今的五殿下,其生母宜妃娘娘乃是妃位之首,当今皇后无子,其地位便水涨船高。至于两头都不占的四殿下和六殿下,一个以贤王著称,一个以孝心取胜。还剩下七殿下略有些尴尬,说起来其母乃是已故的先皇贵妃,出身该较五殿下更为高贵,奈何这母子二人毕竟与陛下曾有过嫌隙,因而拥虿者屈指可数。
大臣们的交锋不绝于耳,许是病中的缘故,身在高位上的人神情变得复杂,流露出难以掩盖的疲惫。
最终,这场热火朝天的辩论在内侍尖利的一声“退朝”中暂且落下帷幕。但台前的戏唱罢,便正是台后钻研用功之际。
且不说养心殿外诸位皇子争先侍疾,也不说层出不穷的礼物被送往皇后的中宫,单论各树党羽这一块儿,苏娢便轻易地理解了誉王殿下派遣幕僚上门的用意。
并且誉王这番举动似乎可以追溯到她成婚时,“我记得誉王殿下是送了礼的,难道那时他便想拉拢你?”
苏娢仔细地梳理了一下,虽然太子是在她回门那日,亦即婚后第三日传出消息被废的,但在那之前,这些殿下们想必已嗅出了不寻常。
她不禁有些感慨,都说誉王是位贤王,可是贤者应该这样汲汲于富贵吗?
苏娢思忖的间隙,李慈言在她头上轻敲了一记,“那岂是一般的富贵?举凡世上的人,没有不想要的。况且,谁说贤就不能争了?”
苏娢承认他说的有理。
“那你怎么打算?别人递了这么久的橄榄枝,你倒是接还是不接?”
“莺莺觉着呢?”
受苏父的影响,苏娢也不赞同掺和这些事。她还并不能预见这条路上注定了的血雨腥风,但是她本能地认为不偏不倚是最保险的,“况且,陛下或许只是一时犹豫未决,说不定此刻心中便已有了决断,介时公布出来,若不是誉王,多尴尬。”
李慈言失笑,继而正色,“可能要让莺莺失望了。莺莺还记得那个上门的袁今古吗?”
苏娢都想探探他有没有发烧,“这个人难道不是你提都不让提吗?”
“是我的错。我是想说,我已经找到了有关袁奇踪迹的线索,此二人同出自颍川袁氏,我猜测袁奇此刻极有可能借袁今古之便藏身于誉王府中。”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他要找的人恰是这个袁今古的族兄。
苏娢有些惊愕,“你的意思……你要顺水推舟进入誉王府?”
“莺莺真聪明”,李慈言毫不吝惜地夸赞,“我决定假意投靠誉王,找出这个袁奇。此事还请莺莺替我保密,便是岳父和岳母那里也万不可透露。”
苏娢顿觉头大,这感觉比真心投靠来得还要复杂。
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罢了,还是再来说说另一件事。
“你的那位友人何时能进得京来?”虽说周密云的失踪许是因为教坊司怕担责的缘故并未掀起波浪来,但毕竟还是让人提心吊胆的,还是早些将人安顿好,始能放下心来。
“应该就在这几日,他名唤魏子行,年长我几岁,若我不在时,还要劳烦莺莺替我招待。”
“魏子行”,苏娢默念了一遍,“知道了。”
魏子行来时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而在他到来之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苏娢某一日醒来,于枕边看见了一封题着“论夫人‘张果老骑驴图’”的书信,她拆开信纸,里面洋洋洒洒约有上千言,开头写道:“庚辰年乙未月辛午日,于书房得吾夫人赐赠一图,熟视之,乃张果老倒骑驴,吾意夫人以玄道相讥,奈何无以辅证,且喜夫人翰墨珍贵,遂悬之壁上,仰则睹之,俯则思之,反躬自省,倍加珍视。”
接着往下,便从“六法”分别论述了这幅图好在何处,其间语句词令,较之袁今古的评价,又上乘了许多。其实单论字数,这篇便已能轻松取胜。
就是不知道是李慈言自己所写还是请了谁人代笔。一口气读完,苏娢乐不可支,她支着下巴想:李慈言虽然有时小心眼儿了些,但他不烦人的时候还挺讨喜。
将这封信原样叠好,苏娢翻身起来,且吩咐门房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加以留意。
魏子行如期而至,恰好这日李慈言休沐。
他生的斯文白净,举止温和有礼,是个豪商,也是个儒商,带了东海的珍珠一斛,口称“拜会弟妹”。
李慈言成婚时,他在远域行商被绊住了脚步,因而未能参加。不过心意不曾少,只是并非实在的礼物,而是往李慈言的婚礼赞助了好些银子,是位实打实的善财童子。
难怪苏娢先前清点贺礼都不曾见过他的名字。不过他的见面礼也真是好大的手笔,苏娢从未见过那样大的珍珠,她想要拿在手上仔细悄悄,但当着客人的面也只有努力按捺,以免使自己显得太没见过世面。
幸好有李慈言“善解人意”,及时地请苏娢去为客人安排晚宴。纤云捧着礼物随她退出,苏娢方有了机会好好稀罕一下新得的珍珠。
晚上李慈言要与他做长夜之饮,苏娢让人打开暖阁,待吩咐的酒食整治齐全,便自行回了上房。
眼见得佳人走远,魏子行收回视线,目光揶揄地投向李慈言,“还未恭喜,念念不忘,还真让你修成正果了。”
李慈言装傻,手上给他倒着酒,“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念念不忘’?”
“你就蒙我吧,这若不是当年舟船相渡的小姑娘,你能这么早成婚?我怎么看你都是我们中间最孤家寡人的一个。”
李慈言这回没有否认,“那也还要拜我岳父大人慧眼识珠,偏偏挑中了我这个英年俊才。”
魏子行斯文地向他翻了个白眼。
“言归正传,急着催我来何事?信里也不肯讲明。”
“我有一位佳丽相荐。”
魏子行半个字都不信,“有屁就放。”
“周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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