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的气氛远去,中秋过后,陛下的第一道敕令便是毅王禁足。
毅王被召回京后,家都没来得回,便被直接“请”进了宫。没有人知道毅王同陛下交代了什么。但从禁足可以猜测,毅王与杨霖有牵连是实情,否则何必要处置呢。
杨霖入狱之前,不也在家中被看守了一段时间。当然,皇子的待遇自不能同日而语。端看最终的结局如何。
禁足的旨意下达,毅王才出宫回家。
毅王府中已是人心惶惶,原本对于主子东宫之位的候选,大家都还是信心满满。毕竟宜妃娘娘的位分和资历都摆在那儿,殿下也并无明显的不足,甚至隐隐超出各兄弟一头。熟料忽糟当头一棒。
短短的时日,毅王冒出了胡茬儿,年轻的天皇贵胄此刻显得很是狼狈和颓唐。
“殿下……”
书房内,一群心腹幕僚围拢了上来。
手持羽扇的人率先请罪,陪着小心:“对年成尸首的处理原本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殿下……”
毅王没有闲情去听他接下去并无意义的请罚。
他像是刚从鬼门关回过神,失魂落魄中渐渐升起不甘和满心的怨望。
这份怨望里或许还包括了对当今陛下。
杨霖的嘱咐来得丝毫没有耽搁,若是简简单单的谣言,毅王完全可以撇清,无人能拿出证据。
但偏偏年成的尸首在大街上被撞破,而这事还没有人来得及和他通气。
父皇诈了他!离开皇宫毅王才明白。
根本没有人去查明当日载着尸首的马车出发于谁家,也没有人将车夫抓来审问,但是父皇说得肯定。
因此,密闭幽深的大殿上,当陛下以一种洞察一切的犀利眼神投向他的时候,他便慌了阵脚。
那种眼神好像预知了他的狡辩并且冷静地旁观。以至于他终究还是失了态。
没有人能顶得住父皇那样的眼神和生杀予夺、与生俱来的威严。离开宫门,毅王一身的汗叫冷风一吹,顿时凉飕飕地瘆人。
他知道他失了希望。他不是不怒,他也会怨怪为什么他好吃好喝养着的一帮人,竟在这样应该格外慎重的事上掉了链子。
只是再深的责难都已于事无补,而大家还依然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忽而抬起头,眼中黯淡无光,像是不肯死绝的犯人,“事到如今依先生看可还能有转机?”
被提问的人沉默半晌,实在难解。就算杨霖的罪行殿下未曾参与,但光一个暗中勾结大臣、居心叵测恐怕就足够毅王与梦想的位置无缘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种沉默中崩塌,毅王猛地一拳砸到桌面,“究竟是谁做的?”
于是年成默写下来的名单又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名单的第一行是“康王”,最后一行是被圈起来的“李慈言”。
这也正是众人浏览的顺序。
康王好理解,为什么还有李慈言?不知出于何故,杨霖没有透露与李家的那段恩怨。众人只会从李慈言身上想到誉王,或者再深一些地捕捉到宬王,总不会脱离皇子之间的争斗。但在这几家之中,毅王认为最有可能的是康王,可是李慈言的名字被做了特殊的标记,这又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
但如果是李慈言,他是怎么办到的?他身后的人是谁?一个禁卫军的副统领,虽然职务重要,但从前还真不曾获得过毅王的关注。正想不出个头绪时,还是那个手持羽扇的人,开口道:
“属下在见到这份名单后便格外留意了一下李慈言这个人,但并未察觉特殊。年成的事暴露当天和前后,他都如常地当差,下了值便回家,偶尔应誉王之邀,都没有异样。反倒是康王那里,我派出的眼线没有回来。”
这一段话成功将毅王紧皱的眉头从百思不得其解中解救出来,目光上移,放过“李慈言”,重新盯紧了“康王”。亲信的话加上自己的判断最终使他忽视了杨霖的提示,李慈言也由此逃过一劫。
毅王的眼中冒火,不由得双拳紧握。但是如今他又能做些什么?他尚且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
“殿下!”突如其来的一声,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目光深沉地递上了一只锦囊。毅王打开,取出里面的金羽短箭,神情变得恍惚。
这便是与柳陵大营的张楚将军之间,代表约定的印信。
这是杨霖为他准备的第二条路。
甚至在他不敢苟同的情况下,在太子位被牢牢地占据时就已经开始铺垫。他曾以为那个人的地位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但分明每一个兄弟都比他强!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毅王和他手里的金箭。仿佛那金箭就是九五至尊掌中的玉玺。
但毅王将它装回了锦袋中——至少现在,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杨霖在狱中羁押多时,他很配合,态度也很从容。
关于他的受贿包庇案只剩下一个疑点,就是赃款的去向。这桩案子所有的要犯都已押解进京,据主犯供认曾往上打点了不少银两。
那是一笔巨款,而杨家抄出来的现银在这笔数目面前简直少得可怜。那么,杨霖花在了何处?
李慈言直觉这里面尚有曲折,可能并不如杨霖所说用于买田营宅、广置产业。杨霖的眼皮子不能这么浅。
但这些事李慈言插不上手,他也没有头绪。钦差已经按照杨霖所说的地点去勘查了。在这期间,李慈言曾因公干去过几趟诏狱。
这中间有一次见到了杨霖。他用一种冷峭的目光打量着他,李慈言神色如常,实际浑身紧绷。
他不知道杨霖是否怀疑到了他头上,但是无论如何,他只能一往无前!
索性没有人提起“李慈言”这个名字。秋日将尽的时候,私采铁矿一案连同有关杨霖的大大小小的弹劾都有了结果。
杨霖知法犯法,贪污受贿的罪名成立,也确如他所说有大量的私产。杨霖的一应财产自然被籍没。数罪并罚,然陛下仍念在杨霖往昔的功勋法外开恩。杨霖可以不死,但是他一心求死。
陛下这最后的一丝“情面”他用在了毅王身上。
“罪臣与毅王有师生之谊,绝无苟且阴私。罪臣愿以死明证。”
他说得这样慷慨,陛下自然成全了他。
杨霖临死也想保下毅王,殊不知这般又戳中了陛下的痛脚。在毅王的事情上,天子处理得比较含糊。
除了曾面询毅王,几乎没有再做任何调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被监守在皇陵,也或许是杨霖的死起了一些作用。
毅王的结果仍然是禁足,没有明确的时限。而在一个夜色深沉只闻深巷犬吠的夜晚,毅王身边的心腹、亲随忽遭换血。
这是一次彻底地清洗,毅王甚至来不及反抗。
城外的乱葬岗中多了几具新鲜的尸体,一柄羽扇坠落进污泥,恰巧,这个地方不久前也是年成最后的归宿。
杨霖赴死的那日,正是秋风扫落叶,深秋荒凉的时刻。毅王没有机会送他,只有深宫中某一处殿宇的小佛堂响了一夜的诵经声,权做相送。
华丽的宫装下,素手捻起香,插进了佛前的香炉里。烟雾缭绕,宜妃的面庞也如数十年前的旧事,变得模糊不清。
杨霖是苦出身,比他后来自己向世人吐露的身世还要苦。
他自幼父母双亡,也无亲人在世上。三四岁时挂着鼻涕,脏兮兮地盯着别的孩子手中的饭碗,跟进了别人的家。人家的父母动了恻隐之念,奈何善心抵不过米面的空耗,收养不到一年,他又变成了孤儿。
杨霖那个时候还不叫杨霖,街边的乞丐叫他小癞子。乞讨是一门要会扮可怜的活路,有了瘦瘦巴巴的小癞子,老乞丐的破碗里总能多出来几个铜板。
至于小癞子,死不了就行。相反,他还应该感激,至少有了一口饭吃,有了睡觉的一床破棉絮。
后来,小癞子长成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孩子。一天夜里,他感受到可怖的视线在盯着他,他吓醒了,老乞丐露出一口黑黄的牙:现在带着你已经不如之前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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