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官不急着答话,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笑道:“你这车夫,生得倒是好样貌。”
沈竹石嘿嘿一笑,道:“那可不,在我们那十里八乡都找不到我这么俊的后生!”
武官一怔,显然没料到这车夫这么厚脸皮,展开手中画卷,细细比对。
画像上的人一双狐狸眼,嘴角含笑,看上去温温柔柔,脾气很好。
再瞧眼前此人,一双丹凤眼转来转去四处乱看,一脸谄媚,也就只有相貌好这点搭得上。
沈竹石一张脸向前凑上半寸,嘴里叽叽喳喳道:“官爷,可是小人这张脸有什么问题?”
见武官不语,她忽然拊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了,定是小人的脸与哪位贵人相像,戏里不都这么唱的吗,贵人私奔,家里人棒打鸳鸯,画了画像到处派人找。官爷,您瞧瞧,小人这眉眼,这鼻梁,是不是与画上这公子有几分相像?”
武官冷笑:“像?这可是朝廷要犯,现在你还敢像吗?”
沈竹石脸色骤变,慌忙摆手:“官爷说笑了,小人哪敢与朝廷要犯相像,小人嘴上没个把门,该打该打!”
说着,她竟真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啪”的一声,白净的面皮上登时浮出一鲜红掌印。
武官嗤笑:“倒是识趣,”随即,把目光转向马车,“车里何人?”
沈竹石道:“是内子。”
武官道:“帘子掀开看看。”
沈竹石面露为难,哭丧着脸:“官爷,不是我不想掀帘,实在是内子这害喜得厉害,都五六个月了,不知怎的,还是吐的厉害,马车里也不透风,味道大得很,怕是要冲撞了官爷。”
武官不为所动:“掀帘!”
沈竹石手里沁出冷汗,她转过身,背对武官,面上谄媚之色早已褪尽,一步步走向马车。
指尖触碰到车帘的那一刻,车厢里宁良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音道:“忍住了。”
帘子掀开一道缝,一股酸腐之气扑面而来,熏得周围几个官兵纷纷后退,沈竹石却像闻不见似的,探进半个身子,道:“娘子,官爷要见你呢!”
话音刚落,宁良月抱住痰盂一阵剧烈干呕,那架势,似是要将胆汁都吐出来,沈竹石上前在他后背轻轻顺气,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万遍。
沈竹石道:“官爷,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武官嫌恶地推开两步,眉头早已皱成川字型。
这时,人群中响起不满之声。
后面的商旅大声嚷嚷道:“官爷,您倒是快点啊,我们这货耽误不起!”
“就是啊,一个大肚婆有什么好查的!”有人附和道。
沈竹石面上为难:“官爷,您看这?”
武官被吵得心烦意乱,颇为头疼,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沈竹石连连道谢,手忙脚乱放下车帘,挥鞭驾马。
马车驶出三里地,见无人追来,沈竹石方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宁良月道:“没事,沈兄在前为我全力周旋,我自然不能拖沈兄后腿。倒是沈兄,你那巴掌倒是打得不轻,你又是何必呢?”说话间,车厢内递出一张拧干的帕子,“沈兄,先拿这帕子敷敷吧!”
沈竹石并未推辞,道:“要演得像些,才能不引人怀疑。明日我们就能到京城了,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回国公府?”
宁良月摇摇头,一想到在车厢内,沈竹石并不能看到自己的动作,温声道:“想必现在京城内诸多人盯着国公府,要出其不意,才能一招制敌。”
……
一日后,京城西街。
京城虽在天子脚下,寸金寸土,但毕竟不是每处都权贵云集,普通百姓大多聚居在西街一带,是以,此地比其他处都要朴素许多。
一辆马车静静在一间陈旧的客栈前停下,客栈门面老旧,牌匾上的大字漆已掉了大半,斑斑驳驳,勉强辨认出是全福客栈四个大字。
一相貌俊秀的男子打帘子扶下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妇人身材纤细,腹部微微隆起,一只手虚虚护在腹前。男子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是体贴,始终扶在妇人腰后。仔细瞧去,妇人的身量还要比男子高出半个头。二人正是沈竹石和宁良月。
约莫是客栈生意冷清,一进门,只见小二正撑着脑袋在柜台前打瞌睡。沈竹石上前轻叩柜台,道:“小二,住店。”
小二一个激灵抬起头,睡眼惺忪:“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竹石面无表情,从袖口摸出几块碎银,重复道:“住店,一间上房。”
小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二位上楼左拐走到底便是,小的就不引路了。”语毕,再次阖上眼,垂头欲睡。
这时,宁良月扶腰缓缓走到柜台前,指尖在柜台上的粗瓷碗上轻点,这瓷碗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碗口结了一层厚重油污。
他温声道:“小二,这碗该换了,等会再给我们送些清粥小菜,上一碗蚕豆。”
小二倦怠的神色瞬间一凝,他直起身,目光在宁良月面上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垂下眼,道:“二位客官先行上楼休息,饭菜马上便来。”
宁良月微微颔首:“有劳小二哥。”
二人上了楼,不过一盏茶光景,客房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一短,甚是规律。
宁良月道:“进来。”
“嘎吱”一声,齐修推门而入。
他自小随侍,与宁良月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连日四处奔波寻主,好不容易接到公子的暗号,本以为是个主仆重逢,两眼泪汪汪的温情场面,谁曾想,他家公子竟穿了一身女装,女装就算了,还扮作了身怀六甲的孕妇模样?
望着宁良月隆起的腹部,齐修心情复杂,眼皮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
注意到齐修的眼神,宁良月轻啜一口茶,淡淡掩饰尴尬,若无其事道:“齐修,府中近况如何?”
齐修眸光一转,侧目望向一旁的沈竹石,并未应声。
沈竹石会意,随手拎起身旁的包袱,道:“宁公子,既然府上有人来接,我便送至此处了。”
她顿了顿,语气疏离:“告辞。”
宁良月抬眸看她,手中茶盏微微一顿。唇瓣轻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到她面前:“沈兄,这是我外祖家的信物,你拿着去谢府,我舅舅会安顿好你。”
沈竹石垂眸看向那只锦囊,青缎面料,角上绣着一尾小小的锦鲤。她垂眸瞥去,并未接过,也未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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