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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盐仓的残灯熬到了头,灯芯爆起最后一点火星,落在摊开的图纸上。苏清晏指尖按着半干的墨线,指腹蹭过纸面上凸起的齿状纹路——那是她刻下的膛线参数。炉基的余温裹着铁腥气漫上来,她喉结动了动,刚要伸手去拿旁边的铜尺,眼角扫过通风口的铜片。

铜片泛着冷光,边缘沾着一点不该有的银灰,是新蹭的蜡。

她的动作顿住。

陆景澜靠在仓壁,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视线落在她按图纸的手上。他的官袍下摆沾了盐粒,领口磨出毛边,那是他这几日蹲在盐仓改炮的痕迹。“天亮前得运去靶场,老海防兵说退潮后沙滩能承重。”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熬夜的沙哑。

苏清晏没抬头,指尖在铜尺上敲了一下,脆响撞在仓壁上。“你去牵骡车,我来封仓。”

骡车的木轮碾过盐仓外的碎石,发出吱呀的响。炮身裹着粗麻布,露出来的炮口泛着暗铁色,膛线的起点被麻布遮得严实。苏清晏扶着炮身走在一侧,掌心贴着麻布下的冷铁,能摸到炮身被反复锻打的纹路。陆景澜走在另一侧,手里攥着缰绳,骡马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着湿冷的腥气。

海边的沙滩泛着灰白,退潮后露出的湿沙上印着几行杂乱的脚印。骡车停在沙地上,苏清晏掀开麻布,炮口对着海面,远处的浪涛卷着白沫,拍在暗礁上。她蹲下身,指尖摸着炮身的准星,准星的位置偏了一丝,是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

盐仓的铜片,准星的偏移,时间卡得刚好。

陆景澜解开骡车的绑绳,刚要伸手扶炮身,就见苏清晏的手停在准星上,指节泛着白。“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急。

苏清晏没回头,指尖顺着炮身的纹路滑到炮口,膛线的起点被她用指甲刮出一点痕迹。“准星动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在沙地上。

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艘挂着灰布帆的渔船从暗礁后钻出来,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短打的人,手里举着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子——那是沿海巡检司的旗。

陆景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骡马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是巡检司的船!”他的声音里带着慌,“我们没报备私造火炮,这是死罪!”

苏清晏的视线死死盯着那艘船,船身的吃水线不对,载的不是鱼,是石头。甲板上的人举着旗,不是要查,是要扣人。她突然反应过来,准星被故意调偏,炮口对着的方向,就是那艘船。

只要开炮,不管打没打中,都是“私造火炮袭击官船”的死罪。

她猛地转身,伸手去按炮身,要把炮口转开。可她的手刚碰到炮身,就听见陆景澜喊了一声“小心”,紧接着,炮身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后坐力撞在她手上,她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湿沙上。

炮口喷出一道火光,一声巨响震得海面的浪涛都顿了一下。

那颗带着膛线的炮弹,擦着渔船的船舷飞了过去,砸在远处的暗礁上,炸起一片碎石。

渔船甲板上的人立刻喊起来,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反了!私造火炮袭击官船!”

苏清晏撑着沙地面色煞白,她的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指尖沾着沙粒和铁屑。她盯着那艘渔船,突然看见甲板上的船长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在了海里。

那块东西很小,泛着铁灰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沉进了海里。

陆景澜跑过来扶她,手碰到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冷得像冰。“你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急,还有一丝她听不懂的慌。

苏清晏没回答,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块铁牌沉下去的地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认得那块铁牌。

是她师兄的。

三年前,师兄带着她的家传造船图失踪,那块刻着“船”字的铁牌,是他唯一的信物。

海风卷着浪涛扑过来,打湿了她的衣角,咸涩的海水灌进她嘴里,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住,越攥越紧。

渔船掉转船头,朝着远处的港口驶去,甲板上的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陆景澜扶着她,手在抖,他的官袍上沾了沙,领口的毛边被风吹得飘起来。“我们得走,巡检司的人马上就到。”他的声音里带着慌,还有一丝绝望。

苏清晏撑着沙地慢慢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指尖沾着的沙粒掉在地上,混着铁屑。她盯着海面,那块铁牌沉下去的地方,浪涛还在翻涌。

她突然弯腰,伸手去挖脚下的沙,沙粒冰冷,扎得她手指生疼。

陆景澜愣了一下,立刻蹲下来帮她,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还在抖。“你找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急。

苏清晏没回答,她的指尖在沙里挖着,挖得指甲缝里都是沙,还是没找到那块铁牌。浪涛又扑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咸涩的海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却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巡检司的人来了。

陆景澜拽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清晏的手停在沙里,指尖碰到一块硬东西,她猛地攥住,是一块带着棱角的铁。

她慢慢站起来,摊开手心。

掌心里是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船”字,纹路里沾着沙粒和海水,泛着冷光。

马蹄声越来越近,混着海浪拍岸的轰鸣,像重锤砸在沙地上。苏清晏攥着那枚铁牌,指腹蹭过刻痕里嵌的沙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来,把她刚涌上来的热意冻住。

“走!”陆景澜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他的官袍下摆浸了海水,贴在腿上,随着动作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苏清晏被他拖着踉跄两步,视线却死死钉在那门刚试射过的火炮上——炮身泛着冷灰的光,炮口边缘缠着一圈极细的铜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猛地挣开陆景澜的手,扑回火炮旁,蹲下身。指尖触到那圈铜丝时,她的呼吸顿了顿。铜丝绕得极巧,刚好卡在炮口的准星缺口里,把原本校准好的弹道往右侧偏了三分——那正是刚才渔船所在的方向。

“有人动过它。”她的声音很轻,像被海风揉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陆景澜凑过来,看清那圈铜丝时,脸色瞬间白了。他伸手想碰,苏清晏却先一步用指甲掐断铜丝,把那截细得像头发的金属攥进手心。

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带着官府特有的腥气——是官靴上沾的盐渍混着汗味。“是巡检司的人!”陆景澜的声音里压着惊惶,“他们肯定拿到举报信了!”

苏清晏没回头,她把铜丝和铁牌一起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抚过炮身的纹路。这门炮是她和陆景澜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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