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捉妖阵前,殷时往前三步,忽听玄策道:“再往前走,你可要以身入阵了。”
“什么阵?”
玄策嗤笑一声:“小娘子自己布的阵,反而问我是什么阵,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殷时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世子说笑了,我不过是略懂一些拳脚功夫,阵法一事我可是半点都看不懂。”
“是吗?那看来是我想多了,小娘子并不懂这阵法。既然如此,小娘子也就不必与我一道见那怪物了,免得伤了娘子。来人,送娘子回去。”
殷时说:“世子且慢,虽然我不懂阵法,但捉妖术法也曾学习过一些,说不定能帮得上世子一二。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请世子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玄策了然一笑:“那好,多谢娘子肯出手相帮。不过娘子得先擦擦脸上的血迹,以免被那怪物看到,它会发狂得更厉害。”
护卫顺势递上了帕子,殷时接过刚想往脸上擦去,就闻到那股破皮咒的符水味。她微愣了一瞬,只这一瞬便觉头顶有道灼热的目光盯了上来。
“娘子,可需要在下帮你换条帕子?”
殷时放下帕子,寒声道:“不必了。”
她径直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拱了拱手,算是做足了礼,言简意赅:“捉妖师,殷时。世子,此妖不简单,你需要我的帮助。”
玄策收起笑意:“那便多谢殷娘子了。”
说话这当口,雪凌娘子已经被玄策的护卫带入了阵中。
玄策取下符纸贴在折扇上,向天飞去,一一掠过此前布好的卦阵阵口,殷时帮忙在一旁洒下禁妖的符水。
此前打水时她就已经把符水偷偷换了进去,符纸藏在饮血剑的暗格里,现下倒是都用上了。
折扇带着符纸游移全阵,火龙与符水交织在雪凌娘子身上,一时间她是淹头火尾,皮囊渐呈火烧水淹之态。
雪凌娘子的嘶吼声逐渐变小,眼里露出了半分呆滞之象,可嘴巴依旧硬得很:“你们……抓不住我。”
折扇再度烧到她的面门上,火花四溅起,眉眼渐渐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忽地,雪凌娘子的身体里分离出来一个人,面目仍在可印堂黑得如夜色般浓重,唇色也已几近青灰,只怕那才是真正的雪凌娘子。
玄策的护卫们正想进去把雪凌娘子救出来,被殷时的饮血剑适时拦住:“别过去,那娘子是妖物。”
“那……那又是什么?”
捉妖阵形成了一个如金环钟罩的天火网倏然落下,被分离出来的雪凌娘子与那个怪物齐齐被天火网压在底部。
可霎时之间,惊雷劈落,那怪物竟然奋身跃起,碰到天火网的一瞬间不受阵法限制径直挣开了阵网,像条快速逃窜的灵蛇般冲了出来。
殷时心底惊起微澜,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能挣脱天火网的妖物。她疾步追上,饮血剑直挺挺地朝着怪物肩颈索去,待触到那妖物时用力环上,回身一甩扔回阵中。
动作轻盈迅猛准之无误,就连玄策也差点追不上殷时。
怪物怪吼一声,蓦地摸上了左肩伤口处,滴滴答答的血淌了一地,它歪着头蹲下来,接着是趴下来不停地在舔舐地上的血,氛围一下子可怖至极。
殷时和玄策分两道逼近,那怪物似乎恍若未闻,只顾着舔血,玄策趁机在她背后贴上了符纸,阵法重启,怪物应声倒下。
一旁的雪凌娘子早已被捆妖绳绑得死死的,玄策大手一挥让护卫把这两个怪物一起带走,殷时抽剑拦路:“世子,这妖也得有我一份吧。”
玄策玩世不恭地笑道:“京安一月内两桩悬案都与此妖有关,娘子想带走,怕是法理不允。若是跟着一同查案,殷娘子可到司案堂干谒。”
“世子这般过河拆桥,谁敢与你共事啊?”
话语间,殷时飞至那五官错位的妖物身后,一把扯下符纸:“不过是张定身符而已,世子真以为,这怪物会乖乖跟你回怜月阁吗?”
“谁说我要把她们带回怜月阁了?”
怪物突然凌空飞起,身躯如长蛇蜿蜒盘旋,玄策飞出折扇,直击她左肩,她凄吼一声,复而舔血,护卫们各站四角,齐齐拉动银色长链,布下硫银镇邪网。
它似是舔足了血,低低地念了几句模糊的咒语,周围顿时出现了无数个如她一般的怪物,他们披着人的皮囊,有的头顶长了耳朵,有的眼睛上有鳞片,还有的鼻子长在了脖子上……
他们仿若拔地而起,从土壤里窜出数以百倍的黑影,其中一名护卫猝不及防被黑影挟持,情急之下抽刀砍之,可那群黑影似乎刀枪不入,甚至正以五马分尸之势要将他的四肢全都扯断,他惊慌大喊:“世子!”
旁侧突然红光一闪,数十黑影被殷时的饮血剑驱离五尺之外,她拉起那个护卫往外一扔,玄策随即跳上屋檐,扬声命令道:“追月,盘星,布阵!”
追月,盘星。司案堂的四大名捕其二。还有两位名捕,逐日,破云,应该也是在附近。
殷时细细思量了一番,玄策早有准备,定不会将此妖交予她,不妨先帮他把这妖抓了,再寻个契机把妖丹取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硫银镇邪网已将大成,如今最大的阻滞便是那群突然跑出来的怪物,方才那怪物舔血……她迅速挑起地上未干的鲜血沾于剑上,再将剑狠狠一掷,丢到玄策的反方向。
那怪物果然扭头微愣,殷时踏上树梢,以长带将那剑牵引回来,就这么一来一回引怪注意,镇邪网就在这怔愣之间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所有怪物都被罩在其中,饮血剑回到殷时掌心,擦过她手上的血顺着那剑柄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上,那血竟然还会顺流,缓慢又隐蔽地淌向了阵中怪物所在的位置。
怪物伏在地上,没了动静。
“世子,这些怪物如何处置?”追月从另一侧的屋顶上跳下来。
玄策皱眉道:“原先我以为只有一个怪物作怪,现下看来京安里竟潜入了如此多的怪人,衙门竟无一人查出上报,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盘星苦着脸道:“今年的确该造籍了,可衙门那帮人为了充考课,把缉捕全派去抓窃盗填数了。这不,年底了,得凑够‘奸盗不发’的考评。至于那些怪人……坊正那怕是连登记都没做,谁也没往那处想。”
玄策冷笑:“所以为了充课,就放任整个京安的怪人不查?”
盘星不敢再吭声。
玄策没再追问,转身望向阵中。煞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今夜衙门是哪位大人当值?”
追月回道:“是宁大人。”
“吩咐下去,让宁大人立即带队,在京安主城街道巡逻。若有发现可疑者,亦或同类怪人,立刻上报。”
“报——”
话音未落,一个缉捕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世子,方才尹大人派小人去衙门调些侍卫过来,小人还未来得及进去,便看到……便看到衙门里有黑影,那黑影贴到衙门的大门上,它……它的眼睛长在下巴处!”
玄策将他拎起来调转了个头,指了指阵里的那些怪物,问道:“可是那些?”
那缉捕惊骇地点了点头:“小人……小人在门外藏了一会儿才进去,发现宁大人和其他的缉捕都不见了。”
“不见了?”
殷时听见他们说话,凝重地追问:“你可知是何时不见的?”
“按小人的脚程,他们不见已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殷时低低地重复着,算算时间阿兄已经去了衙门,可这缉捕并未发现阿兄,莫非阿兄已经追上那群怪物了?
玄策看出她的不对劲:“殷娘子,你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殷时道:“此前我追查绸缎庄与医堂两案时,便发现这两处地方都遗留了同样的妖气,而这衙门则是第三处有妖气的地方,栖凤阁是第四处。直至此刻,栖凤阁的妖气仍然是这四者里最重的,所以我一直怀疑妖物就在这里。”
“可如今看来,妖物的第三个目标似乎是衙门,它像是施了一招调虎离山,把所有的人包括世子你引到栖凤阁,再在衙门处下手。”
身后忽然扬起轻蔑的笑:“你倒是够聪明的。”
怪物怒瞪着双眼,已是恨怒交加,为首的那只饮满了不知何处来的鲜血,颈间的伤口竟然极快地愈合了,不等殷时回头,便恶狠狠地朝她扑过来。
“殷娘子小心!”
察觉身后阴风荡起,殷时侧身一滑,利落卷袖,轻飘飘地席出一袍长带,带中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射向怪物。
那怪物被刺得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殷时纵身一跃,悠然地抓住怪物的头颅狠狠一拧,再一剑将她直逼阵中。
东西两侧窜出两个身影,半跪在玄策身前:“世子,洗灵阵的符纸已经放好了。”
玄策取出符纸在折扇上用煞火点燃,眸中映火烈烈,肃杀之意不言而喻。
“寻常的捉妖阵已经对付不了它们了,改洗灵阵。破云,你传讯尹大人让他速速带队到京安各城门通关口守着,其他人,上阵角,准备启阵。”
破云有些奇怪:“世子,那西边的阵角谁去守?”
玄策看了看阵中那个杀伐果断的身影:“这不有一个现成的捉妖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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