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娘亲来燕京投奔是为了找个好女婿这事儿,钟渡是去光华寺上香前知道的。
说来也不太体面,是路过门前,被迫偷听的。
她发誓,她真得没想听,是屋里赵妈妈的声音那么高,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
说起赵妈妈,赵妈妈是锦娘的乳母,奶着锦娘长大,又帮着照看钟渡从小儿长起来。
这样的情分,她比谁都希望这娘俩能好。
锦娘她是没招了,便将一腔殷殷希望寄托在了钟渡身上。
赵妈妈觉得钟渡这孩子打小就一脸聪明相,虽然轴一些,脑子简单些,有时候也挺倔。
但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就算钟渡小时候捡了根枯树枝非说是王母的金钗,在地上画了条线就说是银河不让她爹娘跨越相见。
她也能笑着夸说:“咱们小渡真是个天才。”
就这样过了小十年,小天才的个子抽条,胸脯开始鼓胀,初次经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造访。
赵妈妈看着脸颊微红的少女,忽觉孩子长大了,该算计着奔前程了。
她觉得以钟渡的样貌品格,不该在那小村小镇上找个书生或是学徒就打发了一辈子。
赵妈妈愁啊,愁了不知道多少日,上火长了满嘴的燎泡,死命地想哪里还有更好的儿郎给配得上她的天才。
锦娘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敢作声,生怕扰了她的思路又要挨一顿好啐。
终于,在钟渡又一次信期结束的那一日,赵妈妈一拍板儿,顶着那母女俩无知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
上京!
待进了这泼一盆水能浇湿三个爵位四个进士五个权臣门生的燕京,入了这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的高门大户。
赵妈妈忽然发现,钟渡能挑的有很多,却也很少。
打量来去,最合适的竟是择个没根基或略有家私的秀才举人,夫妇两个一起挣前程。
赵妈妈知道这太难、太难了。
锦娘因自个儿与丈夫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便也想着女儿也能寻一个知根知底两情相悦的知己。
两个人一起挣前程也很好,求不来富贵,过过普通日子也不错。
赵妈妈便怒其不争,背靠着江家不知好好利用。
若是争上一争,起码寻个江家提携甚有前途的,将来也算是个官太太。
锦娘性子柔,向来没什么主意,赵妈妈推了她一把,她便顺势向前走一步。
但是经裴府这一次,她无比清楚小渡在别人眼里的身份。
一个打秋风的破落户,叫声姐夫都被人觉得是攀交情,图高枝。
锦娘读过书,识过礼,不像钟渡简单直白,她心里装了许多,舍不得女儿无知无觉中受这种委屈。
她难得倔了一把。
锦娘与赵妈妈争执不下。
钟渡靠在门外,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
尽管是座五脏俱全的小麻雀院子,修缮得很漂亮,陈设都是珍器古玩,但是总不及家里。
家里虽然没有这么多稀奇珍宝,灌丛华木,但是有她幼时随口吐的桃核长出的桃树,也有爹爹死前让娘植的枇杷。
虽然她觉得种枇杷这种效仿前人之事有些矫情,但还是为爹娘的情深而感动。
她想,她真坏,真是贪心。
她这么聪明的脑子里,居然不止想要赵妈妈口中未来的好日子,也想要娘亲口中互相扶持的情深义重。
譬如呢。
譬如有吃不完的果子,譬如有不必为生计发愁的那么多的银子,譬如那些话本子,譬如她的爹爹娘亲。
人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呢。
老天生她一场,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总不是为了教她苦苦思索,忍痛二择一的。
钟渡站得腿酸,腰也好累,索性蹲下,纤细小巧的手捧着脸。
她身上穿的那条浅紫牵牛花纹样织金缎裙摆散了一地,衬上着的银白方领半袖,倒真像一朵牵牛花。
但多么多的银子是不用为生计发愁,什么样的情是话本里说的就是私奔也甘愿。
身后屋子里是极有理有据的争辩,身前院子里是春日最不容错过的美景。
被夹在中间的钟渡的脑子里,却是那日裴四说她的话。
什么叫“不要用那种眼神”?
哪种眼神?
是娘亲看爹爹那种吗。
因她春闺寂寞,于是对着个裴凌“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
钟渡忽然身躯一震,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仔细回想而不得。
她真的对着裴凌望眼欲穿如色中饿狼了?!!
天呐,难道这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窦初开,情意乍起,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钟渡手捂着胸口,皱着鼻子,想不出来,无端回想起裴凌。
他的样貌是极好的,斜眉入鬓,凤眼温润带点漆,薄唇胆鼻,骨相凌厉,气势恢宏,兼容并蓄。
在桥上初初回身凝望过来时,有运筹帷幄的定气,不怒自威的锐利,偏生性沉稳,还夹着一抹柔和。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来着。
掌心下的胸口噗通跳了下,似是在提醒她。
钟渡低头看去,就见挂在身前的玉麒麟鎏金璎珞。
那日戴的也是这个呢,且因她心跳得太急了,玉麒麟就在胸口起起伏伏。
难道当时心跳得太快,如窝小鹿在乱踹,也是有裴凌的根由。
钟渡越想越是,越想越肯定,暗暗点着头。
抛开他那清隽令人满意,教人一眼便如魂飞升天的样貌气度不谈,她本就是要比照爹爹找夫婿的。
裴凌他宽和温润,对她的闯入毫不恼怒,还找丫鬟送她回去,更不介意她叫他姐夫。
尤其他重情有义,小十年仍敬重发妻,更是她最最欣赏想要的那种人。
若是他们能在一块儿,有朝一日她也死了,想必身后名也能得这样的维护。
如此想来,她会对裴凌露出那种觊觎眼神倒是完全有可能的。
虽然这与话本上俊俏书生对小姐一见钟情,她爹对她娘情根深种不是特别相符。
但是男对女,女对男好像也没甚差别,反正最后是两情相悦就好。
屋子里赵妈妈又跺脚。
“我的太太呀,姑娘是你生的你不了解?都让你跟老爷娇惯坏了,心思单纯毫无城府,有情不能当饭吃,你舍得让她跟着丈夫一辈子操心柴米油盐?”
“是,万一姑爷是那遗珠有出息,真能靠自个儿鲤鱼跃龙门,但凡这种狠人,就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咱们小渡那性子是能跟他处处算计谋划的人么,别到时候让人吃了都不知道!”
钟渡听完又思量起裴凌的家世,他是裴府长孙,生在极鼎盛之家,锦绣堆灰里餐英饮露的人物,家底是极丰厚的,应当不至于让她为了一家生计着急。
越想,钟渡越觉得妙极。
她觊觎裴凌,喜欢裴凌,想要得到裴凌。
她爹爹说了,别人喜不喜欢咱们另说,但是人不能花心,不许三心二意,要是个有定性有良心的人。
总不能一见钟情,再见一个又钟情,那成什么了。
她有良心,就一副肚肠,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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